Summary:
作为武林第一门派的掌门人,孙阁主花了一年多,在心里演了一场大戏:
我爱上一个可怜人,他却离我而去,一定有苦衷!
查到了,他是魔教的,被恶毒少主派来执行任务,果然有苦衷。
好,我计划去铲除魔教,把他接回来。
等等,魔教开始内乱,少主突然崛起?少主身边有个长相出众的随从……不就是我心上人吗?不能轻举妄动,会害死他。
好吧,少主好像也不是坏人。祈祷他成功,不然我的他就完了。
他对少主忠心耿耿,拼死护着,那我算什么?
少主摆平内乱成功上位,太好了,我要去谈判,把人要回来。
少主不一定放人,我的心上人不一定愿意跟我走,但我还是要去,我希望给他安定的生活。
出发!顺利就两个人一起回家,不顺利就回来拔掉给他种的竹子。
这个剧本放在任何背景下都很悲壮,除非他心上人……
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魔教少主本人。
刚继位的魔教张教主:谈判?可以啊。但是等会儿,你刚才说要谁?
这一篇也更新在了绿白上:《魔教少主的刺杀计划是撩完就跑》
武侠paro,双强,正道魁首 孙哲平 x 魔教少主 张佳乐~中篇已完结,10w字左右~欢乐正剧风~
本文有比较狗血的古早虐梗,后期会偏正剧风,但保证最后he~ooc警告,另外设定上百花缭乱是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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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
张佳乐人生最初的十七年,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爹,一个在教内吸纳了很多亡命之徒,把与世无争的苗疆五仙教生生作成魔教的人渣。
等过了十七岁,他最大的不幸就变成了必须亲手为他这渣爹报仇。仇人是五仙教硬塞给他的,此人武功高强,地位显赫,还有个大佬常见特点,神秘,很神秘,神秘到江湖上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张佳乐坐在京城酒楼的天字一号单间的窗户边,端着一盏茶,望向城南那座高耸的恢弘楼宇。
那就是背靠朝堂的武林第一门派天机阁,也是他仇人所在地。
他离开苗疆时,五仙教的左护法反复叮嘱他这趟复仇之旅会多么的艰难,并对他此行表现出担忧和关心。想起那个人的喋喋不休,张佳乐至今还觉得脑袋嗡嗡响。
“这么难,这仇我是非报不可吗?”张佳乐问。
“对啊,这是你的使命,去吧张少主!”左护法答。
张佳乐当时就在想,这话说的,跟叫自己直接去送人头区别真不大,这人甚至没给自己多安排几个手下,光动嘴了。但是他出门前想了想,又把自己说服了:就这样吧,比起杀人越货的右护法和四方堂主,这位左护法至少让自己省心。
反正自己就是个在老教主死后,被人从后山拎出来扔到台上介绍说,看这就是咱们少主的纯纯冤大头,哪个门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就算左护法勉强给自己凑出来几个手下跟着,以魔教中人的人品,说不定半路上他们了解任务难度后,找个机会就把自己卖了去找仇人邀功。
就这样,张佳乐揉着太阳穴,带着唯一的帮手,踏上了从苗疆往京城的漫漫长路。
他的思绪刚回到眼前,便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有个作江湖郎中打扮的少年冲进雅间,抄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缓了半天,喘着气扔出一幅画卷说:“弄来了,天机阁新阁主孙哲平的画像,长得不太好惹。你行不行啊?没把握咱这次就算了,回去从长计议。”
“辛苦士谦。”张佳乐接过画像,展开,看着上面画着的人“嘶”了一声,立刻闭目合上画卷道:“江湖传闻他们历代阁主都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传到这位就如此……辟邪?”
方士谦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啊,那个新任阁主深居简出,旁人想笼络讨好都难,这个画像还是我帮天机阁一个门房大爷看病才求来的,可能他手艺不精没画好?不应该啊,他自己说自己画谁是谁,画张飞肯定不会被认成李逵。”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眼睛一瞥,隐隐看见桌边露出一角粉衣,忍不住生出好奇,站起来转过桌子去细看,一看吓一跳,只见张佳乐脚边躺着个晕倒的粉衣人,虽然倒地姿势狼狈,但脸面向上,能看出来芙蓉如面柳如眉。
“张佳乐你做什么呢?说好的不做坏事不伤及无辜,你学你老爹强抢民女是不?再这样我跟你散伙!”方士谦跳脚。
“民女?男的!差不多跟我一般高,我拖回来可费力气。”张佳乐挑眉:“你刚才说的,孙阁主难讨好,送黄金珠宝字画不收,美女也不要,这不有人另辟蹊径,想着送个美男试试,这就是明晚他们想送去给阁主表演剑舞的角儿。”
他想了想又说:“不对,他其实也不是原本那位,是来当刺客的,我在酒楼无意间听到送原角儿来的人牙子用苗疆方言聊这个事儿,旁人听不懂我听懂了,就摸过去看看能不能也跟着找机会混进去,结果人牙子刚拿了钱出门,地上那个就从梁上跳下来,把原美人打晕扛走扔郊外破屋了,转身他自己又被我打晕带到这。这孙哲平的命该是我取,对我有用,他谁啊敢跟我抢?”
“你怎么知道他是杀手?人家又没告诉你。”方士谦皱眉。
张佳乐耸肩道:“我的目的也是刺杀,研究过的好不好?这位看起来就是专业杀手组织出身,手指细长有薄茧,应该是练暗器练出来的,身上被我卸掉的一圈装饰扔那边了,你自己可以去看看,里面都有小机关。要不是杀手,他接近孙哲平干嘛,练胆啊?”
方士谦咋舌:“这孙哲平什么运气,连当刺客都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兴许是他为朝廷做事,跟江湖门派结仇多呗,不过我真不知道,他跟这位能有什么仇,说不定有人买凶杀他。”张佳乐耸肩道。
方士谦蹲下,习惯性地去检查伤员,同时问道:“那你留下他想干嘛?”
“我对行刺这种事没经验,可不得找个人咨询吗?”张佳乐理直气壮回答,同时又拿出一个干净茶杯,准备等地上的杀手醒了坐着问。
正在身体前伸按脉搏的方士谦一个踉跄,抬头骂道:“人家能听你的?咱能不能不仗着武功高想一出是一出?”
张佳乐托着腮笑道:“怕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他的手向前伸出,手指上出现一个半透明的金豆子般的东西,长着两个小小的黑眼睛,跟方士谦大眼瞪小眼。
“金蚕蛊母?张佳乐你疯了,这东西拿来控制个刺客?”方士谦转身准备往外间走,他想收拾行李回家了。
张佳乐收回手喊住他:“这个是给孙哲平准备的,他的话,用小一号的暗蛊就行,保准乖乖听话,用完还容易回收。”
方士谦“啧啧”两声,转回来继续摸颈上穴道,忽然手指一僵,又摸了两下,高声惊道:“不对!他身上本来就有暗蛊,而且因为宿主失去意识,暗蛊力量暴涨,马上要发作了,已经到脖颈里,入脑便无药可医!”
“什么?”张佳乐闻言震惊,一脚踢开椅子站起来又蹲下,也去探他的脖颈:“确实有暗蛊,不是我下的,我也控不住。”
“怎么办?”方士谦掏出银针在他耳后扎了几下:“我只能延缓。”
他又将地上的人翻过来在面门扎了几针,才停下手,捏着刺客的脸左右翻看,眉头一皱说道:“你觉不觉得……他长得跟你有点像?”
张佳乐闻言一怔,低头端详那张粉彩逐渐掉落的容颜,许久之后道:“是有点像……不会是我那个渣爹在外面留的……”
地上的人昏迷中五官忽然紧缩,手也不受控地抬起来掐住自己脖子,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全身开始痉挛,并且不受控制地蜷起来。
张佳乐眉心紧蹙,凝视那张与自己相似的痛苦脸庞很久,眼见那张脸的血色越来越少,一咬牙吼道:“要救!”
说完他再次张开手,那枚金豆子一样的蛊母顺着修长指尖滑落,像雨滴落于粉衣人锁骨,迅速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金蚕蛊母乃是万蛊之王,在张佳乐操纵下,立刻顺着血脉而上,吞噬掉暗蛊。
粉衣人神色逐渐舒缓,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眼,循着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关乎自己生死的讨论,低声对张佳乐和方士谦道:“谢谢救命之恩。”
“你是要谢我。”张佳乐后知后觉地捂脸:“我这些年费了好大劲才炼出来蛊母,藏着掖着,全教上下除了我娘和士谦没人知道,现在脑子被门夹了,才用来救你。之前我没怎么跟它打过配合,它吃饱了我使唤不动,赖你身上不下来,要回苗疆五仙教圣地才能取出。”
卷2
方士谦呵呵:“那咱们还去刺杀个毛?趁早回家躺着得了。回去我跟干娘,也就是你娘说,她亲儿子义薄云天,很无私地救了个人,她身上的毒,解药暂时拿不到咯,我只能想办法帮她再缓解。”
他叹了口气,索性摆烂坐地上:“不过若是干娘善良,若是知道你是为了救一条人命,肯定也不会说什么。这个任务本来就难,你也在京城徘徊一段时日了,过年咱们只能住客栈不说,连年后的十八岁生辰都只能在异地他乡过。”
张佳乐狠狠捏了捏眉心:“算了,别列举过去的苦头了,那边刚醒那个,你赶紧说,姓甚名谁,何门何派,暗蛊从哪来的,跟孙哲平什么仇,凭啥长的像我,速速招来!别试图欺瞒,我这蛊母折磨人可比暗蛊厉害多了。”
粉衣人刚才听着自己俩救命恩人救完人后一直懊恼,不敢插嘴,此刻听见被问话赶紧道:“我出身苗疆,没名字,代号百花缭乱,没有门派,义父养大我,至于暗蛊……”
他看着张佳乐杀气腾腾的眼神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也是我义父下的,暗杀孙哲平也是为了义父,但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何恩怨。义父不止养了我一个孩子,后来他们一个个失踪,只剩下我了。这暗蛊折磨我良久,我只能唯他命令是从,所以就来了。”
张佳乐听罢,和方士谦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露出无奈的表情道:“符合豢养的杀手特征,只能看出跟老教主手下那群旧部手段一样,控制方式也一样。执行任务时能成功最好,不成功,暗蛊一发作,灭口干干净净。”
张佳乐道:“暗蛊没了,现在你只能听我的,老实回答,你那义父是五仙教的吧?”
“我不知道。”百花缭乱用力摇头,在身上几处穴道按了几下,脸上露出了喜色:“暗蛊确实没了,是说以后我不用受暗蛊操控了?我是要谢你,你肯用贵重之物救我一定不是坏人,以后我都听你的。”
“这么轻易就被收买了?”方士谦一脸震惊:“我小时候至少还跟他打了很多架,不服输但打不过,最后才妥协的。”
百花看看方士谦又看看张佳乐:“可是,我不能跟救命恩人打啊……再说,好像蛊母不像暗蛊那样引人疼痛,之前我身上有暗蛊,有时连睡觉都不安生。”
“算了算了你自己决定,说来也怪,我也没见过蛊母附身别人,不过能炼成蛊母的人也少,至少苗疆这十几年来就出了一个,算你跟了个厉害的大哥。”方士谦不想管了。
张佳乐观察着百花缭乱的表情变化,觉得他虽然刚醒来懵懵的但还算真诚,又看那两人都坐地上,索性也一屁股坐下道:“我跟你说我也是坏人,以后还是坏人的头儿。你叫百花缭乱是吧?就叫你百花了,眼下你死不了,孙哲平我和你也杀不了,咱们回头一块回苗疆想办法。现在不如你先跟我讲讲,暗杀的流程一般怎么来啊?”
方士谦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怒骂:“你可真能耐,头一次看见搞个刺杀还要从路边捡个人参谋的。”
百花倒是很老实地开口了:“我现在用的这个方法老套,就是单纯的美人计,也就是最不设防的时候……但不一定有效,谁也保证不了孙哲平能看上我,听说他眼光甚高。”
他想了想又说:“其他方法还有潜入内宅刺杀、食物里面下毒、制造意外……但可能都行不通,天机阁和孙哲平几乎找不出破绽,我这个机会还是等待了很久才等到的。”
张佳乐听百花陈述,小声重复着,似乎在斟酌用哪个方法。
方士谦在一边提醒道:“他说了这么多,听起来都没法用,孙哲平过于神秘,你要接近都难。”
百花点头:“确实,我连刺杀对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眼下有个机会,天机阁有向朝廷军队举荐人才的权利,义父得知有进城考武举失败的富家子弟,想要拐弯抹角笼络孙阁主进天机阁,从外地找来美人进献,我才想到李代桃僵之法。你跟他有什么仇啊?”
“仇恨很深,一种必须成功不许失败的仇。”张佳乐说完,想着不能只有自己一人被惊吓,从桌上捞了孙哲平的画卷扔给他:“说是长这样。”
百花打开画卷看了一眼,“啪”一声合上,神色惊恐地身体后仰道:“我就是被抓来临时培养用美人计的,以前就没干过这活,怎么一来就要挑战这么高难度的主?”
他思考了一下,咬咬牙,掐着画卷道:“不过既然你也要杀他,还必须成功,我可以想办法接受……”
百花欲站起身,却又瞬间歪了下去。
“糟了,我脚扭了,跳不了剑舞……”百花一脸痛苦地摸向脚踝。
方士谦听罢,也伸手捏了几下,摇头道:“没辙,挺严重的。扭伤好一会了,都肿了,张佳乐你打晕人或者拖人回来时候撞的吧,自己送掉了机会,这叫活该。”
张佳乐垂头丧气:“就是暂时没法了呗,回去回去。”
百花着急道:“不能回啊,你们也知道任务很难,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那能怎么办?”另外两人异口同声。
“你放心,送去给他们确认的美人图义父说从内部动过手脚,用的是我的画像,他们没人见过原本的美人长什么样,你不是会下蛊吗?本来我就跟你如此相似,你还能控制查验的人放过你。”百花仔细打量着张佳乐的脸和身材,想要继续往下说。
张佳乐赶紧打断道:“不行!美人计我用不了,我还没想好要做那么大牺牲!”
“你想到哪一步去了你,又没让你真爬人家床,你就不能在他对你下手前先对他下手?目标长那样才好,作为一个身手不错的刺客,你吓都能被吓到自卫反击。”方士谦搭腔。
百花轻咳一声,小声提醒:“孙哲平据说武功高强,也许真的只能等睡着……”
方士谦还想说什么,一看张佳乐已经抱着自己蜷缩到角落去了。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圈,张佳乐坚决不肯,盘着腿在地上画圈,另外两人劝不动。
方士谦道:“行行行,你清高我认了,但为了我干娘能不受痛苦折磨,我们必须排除万难,拿孙哲平的命换解药。或者实在不行,我们从毒药原料下手,你跑遍天涯海角给我弄几根鸩羽,我自己想办法研究解药。但提醒你一下,鸩鸟绝迹人间几十年了。”
张佳乐听完,捂着头,脑袋耷拉在两膝之间。百花听了,却在一边沉思起来。
“鸩羽?是一种五颜六色的毒鸟尾羽吧?”百花双眼忽然睁大,在一边道:“那可巧了,他们设宴在天机阁指定的百雀楼,那个老板好收集珍奇之物,有个藏宝库,就有这么十几根,还是当初从苗疆巧取豪夺来的。”
张佳乐和方士谦一听精神一震,立刻问他:“此事为真?”
“千真万确,我义父获取的消息,他也研究毒物,也想要鸩羽,但一直没寻到时机下手,他们看守严密。”百花继续道:“我学过潜入之法,只要你们帮我引走护卫,我可以进去拿鸩羽。一些毒物而已,来源还不太正当,后面就不了了之了。我们不用跟天机阁冲突,还能解决问题。”
“怎么引走?”张佳乐抬头看屋顶思索良久,忽然一拍大腿道:“有办法了,我们可以在宴席上制造表演事故,闹大一些,他们肯定就保护孙哲平去了,这样就能引走看守。”
“好办法,但谁去表演?”方士谦问。
张佳乐懊恼:“他腿伤了,我啥也不会,士谦你……你长得不错,但就你这高个子和暴脾气当美人表演剑舞?跟去踢馆似的。”
百花迟疑道:“实在不行,我这两天临时教你一招半式?”
张佳乐手指在地上轻敲了几下,忽然手腕旋转做了几个动作,手指间出现了几个小光点。
方士谦一愣:“莫非,你要用那招?”
“对,我想到办法了,这样就算他看上我,我也不怕。”张佳乐咬了咬嘴唇笑起来。
卷3
时间飞速而过,转眼到了百雀楼宴会开始前,来自东海富商刘家的公子跟着百雀楼老板,从傍晚开始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前方石板大道一直空无一人。
“不会不来了吧?”刘公子沮丧起来。
他话音刚落,半空中忽然有群鸟雀惊慌飞过,紧接着远处城楼上一个黑点出现,越来越近,却是飞来一顶轿子,四名抬轿人各个黑衣蒙面,用轻功带着轿子稳稳落于百雀楼前。
正值早春,虽还有些微寒,百雀楼大门旁边的一路海棠树也含了苞。轿子落下,吹得花苞微微颤动。
轿子门打开,一个上半张脸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感谢孙阁主大驾光临。”刘公子赔笑上前。
孙哲平没跟他说话,摆了摆手,往楼里走去。
他的侍卫快步上前低声问:“阁主,需不需要先检查下设宴之地是否安全?”
“不用,他们能干出什么?”孙哲平回答,转眼已经走到主位上落座。
刘公子赶紧陪着,吩咐上菜。
后台的准备间里,被暗蛊控制的百雀楼侍者眼神麻木地坐在一边,百花在帮张佳乐换表演用的衣服。张佳乐脱下自己的中衣,准备穿上一身耀眼的丝质红衣,扭脸却看到身边百花惊讶甚至带点愤怒的眼神。
“你看到了?没事,我爹打的,他有时觉得不如意,来后山若看我练武时稍有分心,就会借机出气,那时候年纪太小伤口太深,就留疤了。”张佳乐伸手去摸背上的一些疤痕:“都快看不见了。”
“你可是亲儿子啊,我一个随时扔出来用的杀手,小时候义父都不曾这么打我。”百花眼带心疼。
“真没事,他已经死了,死在天机阁老阁主手里,就那个孙哲平的师傅,他们同归于尽了。说真的我还挺惊讶,怎么这么突然,我去收尸的时候,他的心腹手下说他那几天很不对劲,但他们都看不上我,不想跟我全说。而且就在那几天后,他的所有心腹也在被天机阁追捕的过程中意外坠崖,我本想随便查查,但突然被硬塞了个复仇任务,就作罢了。”
百花闻言道:“难怪你不做什么准备,原来你跟我一样,不是自己真心想来报仇的。”
张佳乐对着镜子惨笑:“我本身也没什么可准备,其实我在教里也就是个边缘人,这次来京城,连个正经能打的帮手都没有,就这样,你居然还想跟我,还想帮我刺杀。”
百花不好意思地说:“当时脑子有点迷糊,觉得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与其让你冒险不如自己冒险,后来想想,我是真不想当杀手,我都没怎么过过正常生活呢,我是真想好好活一次。我义父不顾我性命,推我出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我选你是对的。对了,你放心,我能打。”
张佳乐笑看他:“也许你跟着我就得打打杀杀,不过你也放心,咱们轻易不冒险,比如这次,能偷东西绝不玩儿刺客那一套。”
“好的,大哥。”百花笑着回答。
听完这个称呼,张佳乐神情有些复杂,片刻后说道:“还是叫我少主吧。”
他转过身,一脸淡然地披上缀着银饰和花卉刺绣的纱质外披,挽起头发继续道:“我是五仙教少主,如果想继承教主之位,必须杀了所谓的仇人后人,也就是孙哲平。”
“五仙教前些年在老教主带领下,做了许多坏事,被称为魔教,内部已经污秽不堪,你真要去继承?会被武林正道排斥追杀的。”百花不禁忧心。
张佳乐道:“我不想,但我娘是名义上尊贵,但无实权的五仙教圣女,也是实际上的教主夫人。我们母子常年被抛弃在后山,没人管,就教内左护法可怜我们,他年轻时候经常被教主打压,可能同病相怜吧,就偶尔探望我们。前两年,娘想带我逃走被抓回,我爹就逼她服毒试图控制她。后来那老东西死得突然,没给我们解药。放解药配方的密室只有当上教主,凑齐四方堂主的印章当钥匙才能进。”
百花叹气道:“听你说的,方大夫也是跟家人流浪到苗疆,无依无靠被你娘救助,所以他一直跟你做伴,怎么咱仨这么命苦的就凑一块了呢?”
张佳乐露出一个笑:“管他这么多,先过好当下,百雀楼藏宝阁路线都摸清楚了吧?脚伤有影响吗?”
“都摸清楚了,用了些镇痛的草药临时敷了脚踝,不妨碍行动,话说我感觉脚踝有股暖流,也不知道是什么。”百花点头,看向下方。
张佳乐道:“是蛊母在体内帮你愈合,能行动就好,士谦就在外面接应,你拿到东西就走。如果我没出来,也不要管我,别回头救,你们拼不过天机阁的,我自己想办法。”
百花看着他,脸上的难过藏也藏不住。
又过了一会,百雀楼负责演出的侍女便来拍门。
“我这就来。”
“少主,要平安。”百花看着张佳乐忧心道。
“嗯,别怕,如果不得不走到最后一步,我还有保命的招数,你自己也要小心。”
张佳乐收回侍者身上的暗蛊,后者滑落在桌上,沉沉睡去,百花从窗口翻出,藏身在阴影中,摸向藏宝库。
张佳乐打开门,抬起头,沿着舞台前长长的走廊往前走去。
舞台下,刘公子一边擦着额上渗出的薄汗,一边小心打量身边看不见表情,但嘴角从未上扬的人,待见幕布开启,他便知道自己安排的重头戏来了,心下期待又紧张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表演从剑舞换成了戏法,但他抽空去看了,美人确实是真美人。
就是眼神凶了点,跟他之前见过的极尽谄媚姿态的那些不一样,也不知道孙阁主喜不喜欢这款。
他凑到孙哲平身边,笑着介绍:“孙阁主,这是我从苗疆找来的美人,他的表演是苗疆的驭兽戏法,听说还加了些新意,表演者本人更是姿容无双,我已经把人买了下来,您要觉得喜欢,只管带走。”
“嗯。”孙哲平被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似乎不太感兴趣。
旁边的侍卫听到关键字眼反而紧张起来,低声对刘公子喝道:“来自苗疆,可跟魔教有关系?”
刘公子一惊,他之前忙着考武举,不太关心江湖中的事情,这个他真不知道。
“哼,若真是魔教,来了正好别回去了。他们前任教主老奸巨猾,想搞暗杀都没成功过,少主张佳乐势单力薄,还能翻起什么浪来?”孙哲平捏着手腕转了转,终于多说了几句话。
听到美人因出身地被嫌弃,知道内情的百雀楼老板赶紧在一边接话:“阁主,今晚献艺之人已经验明身份,确是送来的美人图上的人,请放心收下。”
孙哲平扫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点点头。
舞台上纱帘做的幕布拉开,只见中间放一个架子,托着一个普通的木箱子。
黑暗中走出一人,红色长衫配纱衣,全身点缀摇晃的金属挂饰,在烛光中摇曳生姿。来人几步之间已经走到箱子边,绕着架子转了一圈,抬眼看向观众席,行了一个礼,这礼节不似中原常见礼仪,听说和表演者一起来自于苗疆。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张无双面容,明明只是浅浅笑容,却有无尽风华。
他用手轻敲箱子,似在弹奏乐器,片刻后,忽然将盖子一掀,纱衣一甩,箱内飞出点点萤火,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盘旋而动,忽而围绕身侧,忽而螺旋向上。随着他的步伐,衣角纷飞带起一阵风,周围一圈照明用的烛火灭了几盏,荧光更盛,如天上星辰坠入无尽深海,随波涛摇曳。
张佳乐一边用动作操控植入了低阶火蛊虫,跟着他手势纷飞的萤火虫,一边暗暗观察台下情况,那个半面覆着面具的应该就是孙哲平本人,此刻那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不出是何表情。
孙哲平忽然转身对刘公子说了什么,后者欣喜若狂,迅速掏出一件物品递给他。
收下那件东西后,孙哲平的目光回到了张佳乐的身上。这种氛围足够将张佳乐的美拉到十分,但他倒不担心孙哲平是否看上自己,美人计本也不是他的计划,他要做另一件事。
轻微的“咔嚓”声精准传入台上蛊师的耳中,他看准时间,一个后退。
“咚”!随着一声巨大的震响,一根挂纱帘的柱子冒着浓烟倒在舞台中间,并瞬间着火,点燃了纱质的幕布。
台下乱作一团,天机阁的侍卫,百雀楼的护院纷纷赶来,扑火的扑火,护人的护人。
倒地柱子的附近又有几处冒出火星,火势蔓延更烈,主要在舞台周围,但孙哲平的位置距离舞台也不远,这一点足够让整个百雀楼乱成一团。
张佳乐暗笑,没人注意到他操控的萤火虫中,时不时就有一只熄灭并悄无声息潜入各处,四处点火。
有贵客,火又主要在舞台前方,自然没人会在意台上一个献艺美人的慌乱逃跑,张佳乐趁着浓烟四起,捂着脸假装惊慌转身向后跑,这是要遁逃。
他身前地板猛地窜起一团火焰,挡住了去路,张佳乐倒是不惧,正想要翻越,却听身后有风声。
“小心。”一个低沉声音传来,张佳乐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拽进一个人怀里,那人抱着他用轻功向前跃去,带他离开混乱中心,向安全的后院撤离。
张佳乐攀在那人肩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具,以及他们身后逐渐远离的,他本想用于逃生的侧门,在心中发出无声又绝望的咆哮:孙哲平你坏事做尽!
卷4
更要命的是,孙哲平撤离的方向还是百雀楼藏宝库附近,精心研究过地图的张佳乐生怕他再拐个弯就撞上百花了,一着急,手上力道收紧,抱着孙哲平脖子就剧烈咳嗽起来。
孙哲平果然停了下来,问道:“吸入烟气了?”
“有点。”张佳乐赶紧假装慌乱松开手,低下头小声道:“没事阁主,不妨事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后背一热,一股内力顺着身后的手掌,一点点传进他的肺腑之中,替他理顺体内气息,又似乎在试探什么。
张佳乐心中紧张,还好早做防备,故意弄乱自身的气息运行,这样对方应该探不出他内力深浅,最多以为他是想练武没练好的半吊子。要放平时这股陌生内力早被他顶回去了,但偏偏此刻又不能暴露自己武者的身份,只能被迫收着。
“我没事了。”很久以后张佳乐道,他刚才在孙哲平怀中企图偷袭,现在有些后怕,仅从这股内力就能判断,孙哲平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寻常蛊虫肯定不行,如果没有金蚕蛊母作为辅助,他断然不可能靠武力赢过对方。
但金蚕蛊母没了,张佳乐懵了。
孙哲平换了个方向,走向一道回廊,推开了一扇门,进门后放他下来,关门说道:“你在这休息一下。”
张佳乐一边假装羞怯和害怕,一边趁机观察周遭,这房间典雅舒适,明显是百雀楼为贵客准备的客房,此刻站在这,他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但羊不能放虎出去,外面还有只羊等着拿到鸩羽跑路,跟门外望风的羊接头,去救羊妈妈的命。
张佳乐看见孙哲平要走,狠狠心,拿出话本上描述的贵人宠姬的语气,拉着孙哲平衣角,低声道:“外面有百雀楼的人在,很快能控制住火情。阁主不要去了,我没来过这,自己一个人会害怕。您这就扔下我走,是嫌弃我的表演不够好还是人不够好?”
本想离开的孙哲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说道:“都不是,你的表演非常精彩,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个心愿,我师傅跟我描述过苗疆的烨火之舞,我早想亲眼一睹。确实和师傅说的一样,不似人间能有的美景,看一次就会刻骨铭心。”
张佳乐暗自惊讶,烨火之舞是五仙教圣女用来向火神祈愿的仪式手法,并非真正的舞蹈,随着早年圣女被夺去权柄,幽禁于宅院深深,烨火之舞的完整版本已经鲜为人知。
但他心底觉得他娘亲教自己跳的这套仪式胜过世间所有舞蹈,此刻被人认出和称赞,竟生出几分得意来。
外面有人敲门道:“阁主,火已被扑灭,我们正准备去查火源。”
孙哲平对外面冷声道:“你们去查,晚点我也去看看。”
张佳乐心中顿时惊慌,火蛊虫自爆点火的用法是他自创的,但孙哲平认识烨火之舞也很可能联想到虫子会点火,若是被他发现……
想到此,他将手中的衣角用力攥紧,小心挪过去,脸贴在孙哲平背上,偷眼看对方:“那……阁主今晚还回来吗?”
孙哲平转过身,嘴角往上勾了勾,问道:“这是他们给我留的房间,但不一定要回来住,你想我回来做什么?”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只是抬头看他不语。
孙哲平拉过他的手问:“手在抖,害怕我?”
怕,怕你走也怕你留。你走了我万一没跑成得和百花一块完蛋,你留下我吓到自卫反击我也完蛋。张佳乐心中挣扎很久后,决定还是要想办法让他多留一会,说道:“确实怕……毕竟以后喜悲荣辱,只在君一念之间,我希望阁主能喜欢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讨我欢心,让我留下是你的任务?”
张佳乐一惊,他的任务可不仅是讨人欢心,但此刻看来,刺杀是别想了,多周旋片刻才是真。
孙哲平放开张佳乐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桌上:“我刚才从姓刘那小子手里要的,我不希望你受困于任何人,也别把与我相处当做任务。”
张佳乐去看那纸,是张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名字应该是先前被进献的美人,他不认识,顿时稍放心,原来孙哲平并不知道自己是刺客,只是在宽慰被送来的美人不要害怕。
幸好他知道应该如何对此做出反应。
“莫非阁主要把卖身契还给我?”这句话中带着几分激动几分难以置信,张佳乐努力回想着,当初得知五仙教老教主永远不可能再来欺负他们母子俩的心情。
“放你自由身,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留在我身边,但我希望你留。”孙哲平背过身去,取下面具,压在契约纸上。
原本还卖身契这个行为让张佳乐心生好感,甚至在想这句话如果原美人在听就好了,孙哲平一片好心会有真正的寄托,不会被辜负。
如今看孙哲平要转回来,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想去吹蜡烛,生怕自己的表情暴露自己对能辟邪的容颜的本能恐慌,甚至可能演不下去。
毕竟他已经决定不管怎么样,哪怕要用最不想用的方法,也要拖住孙哲平。
那张脸终于转了过来,与身后差点闭眼的张佳乐对视,星眉剑目,眼神锐利但不显凶恶。
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张佳乐流露出轻微的怔愣,心跳也加快不少,他并没有去刻意表演,因为对着这张脸,这些反应并不需要演。
他忍不住对桌上的面具心生鄙夷:要你何用,全百雀楼最不该存在的玩意儿,这张脸用你挡吗?就应该让全天下好好看看,孙阁主好看着呢!
“做好决定没?可以自己去拿契约,拿了离开便是,没人拦你。”孙哲平一直看着他等回答。
张佳乐走过去,越过孙哲平将卖身契拿起来看,考虑要不要直接走人,但转念一想,万一孙哲平放人是假,暗中派人跟随,那他们三只小羊就只能被一锅端去煮了。
这次行动是自己想单纯了,从被孙哲平看上开始,他已经逃不掉了。
到了非选择不可的时候,张佳乐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冒失,他确实没什么江湖经验,计划中一点变数都没算过。幸好他早前叮嘱过百花,如果他一直没出来就自己走,把鸩羽给方士谦。
那就保百花和鸩羽吧,计划失败的后果由他这个策划者自己来担。
作为顶级蛊师,反正他还有最后的一个方法,此法名为血蛊,以自身心头血为引向对方下蛊,如果下蛊者性命受损,对方也会遭遇危及生命的重创。
孙哲平武力高强,此举未必能成功,但在暴露时作拼死一博还是可以的。
“若我说不想走,也不希望阁主走呢?”张佳乐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放下卖身契,转过身,边琢磨着这人现在对我这么和气有何可惧,边走近对方。
孙哲平也笑着踱步靠近他道:“我可以不走,但我可给过你不用以色事人的机会了。”
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能得几时得几时!能得到百花跑路成功,再拖延孙哲平去观察火场的时间,让自己也有机会跑路成功就行。还好,孙哲平靠近他的时候,他并不排斥。
决心下了就不用顾忌太多,张佳乐心里盘算着不就是靠近一张自己不讨厌的脸吗,主动迎了上去,在对方玩味的笑容中,搂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侧看着他。
张佳乐用这个动作说明了他的决定,孙哲平低下头来,去寻他近在咫尺的唇,却在触碰前停住了。
孙哲平垂眼看他的肩膀,冷脸蹙眉问:“这是什么?”
张佳乐扭脸去看,在刚才的混乱中,自己肩膀衣服滑落,露出一道明显比旁边皮肤苍白的痕迹,从后背一直蔓延到锁骨。
那是他爹用带刺的鞭子抽的,那时候好像是因为看不惯他站梅花桩时间太短。
“小时候留的,荒年逃难,路过医馆看见别人在教徒弟,羡慕人家有吃的有人教,就在墙头偷听,被人用鞭子驱赶留了疤。”这是方士谦的经历,张佳乐说得信手拈来。
不过人家方士谦可没被抽,而是用沙子糊了想抽自己的人一脸,张佳乐就羡慕他那种性格,他也想拿会致幻的迷幻粉糊孙哲平一脸然后逃跑。
可惜现在他不能这么做,一个被迷幻粉糊脸的高手他还是高手,能要自己命那种。
“是鞭痕,但不是简单驱赶吧?这像是下了死手。”孙哲平认真观察着。
张佳乐一时间紧张到不知如何接话。
孙哲平想了一下问道:“听说被买下的人,不听话就是这样往死里教训,你是不是试过逃走?还试过很多次?”
张佳乐目光黯淡下来,这个问题和自己情况异曲同工,不需要撒谎:“嗯,想跑,但我知道我跑不了,我家里还有娘呢。”
练成金蚕蛊母的时候,他踌躇满志觉得终于可以自由了,结果老教主先遭了报应,但他也对前路迷茫了。
“那你现在是真心想留在我身边吗?”孙哲平眼中带着审视,他长相本就偏锋利,被他这样看着,让人很难不心生畏惧。
卷5
今晚当然只能真心留下,当下真心又不代表以后,今夜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拿到鸩羽什么都好说。张佳乐的逻辑简单粗暴。
“当然是真心,莫非阁主嫌弃这些伤疤?”张佳乐心里一边骂渣爹,一边假装说得小心翼翼又急切:“我以后会多用些祛疤的草药去洗,阁主别走,别看不上我……”
千万别走,外面百花估计已经得手了,当下恐怕正悄摸往外溜呢,正好能被逮个正着。
孙哲平摇头,神情变得温和,阻止他向上拉衣服的手,轻轻抚摸那道疤痕说道:“别怕,我怎么可能嫌弃?以后跟着我,你不需要卑微讨好,我也不会让你再受伤。”
张佳乐听得呆怔,从小只有娘对他这么温柔,但她性子软,护不住他。孙哲平是第一个说不让他受伤的人,虽然不一定能实现,至少他肯说出来哄自己。
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又可怜,人家就这么一说,自己居然真信了。等真相大白,天机阁主也许会亲自出手杀了自己,谈何保护?
也许是不相信这件事写在脸上太明显,他还在犹自想着,孙哲平的手就已经从他肩膀滑落后背,将他用力摁入自己怀中,低头重新吻了上去。
很久之后两人分开,张佳乐脸红成一片,眼睛乱瞥躲对方目光,孙哲平一直看着,轻笑了一声,靠近张佳乐的耳畔,低声道:“别担心,我不走了,给你我身边的位置。另外我在想,把你找来送我的人,是不是要求过你,我所有要求都要满足,床榻之上不管我多过分也不能扫兴?”
这怎么回答啊!张佳乐还沉浸在初次与人亲密接触的慌乱中,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得几时的豪言壮语飞到了九霄云外,听到对方要动真格,心下不由发怵,身子本能向后退缩。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两人现在并非两情相悦情到浓时,对方眼里自己只是收了个身份低微的美人,想怎么对待他自己说了算,想怎么乱来都可以。
如果眼前这人真的有什么奇怪癖好,他今晚可能就交代在这了。恐惧顷刻间布满张佳乐的心,他真的很想拒绝,但似乎刚才孙哲平也说过,机会给过了,没有了。
孙哲平果然没打算给他后悔的机会,又笑了一下,将他搂紧回来:“我是想说,这话在我这不作数,你不是礼物,你只是你,等下如果弄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听完这句话,张佳乐放在他肩膀上,已经做了血蛊起手式的手稍微放松,但依然没有完全放弃警戒。
又对着怀中人安抚了几句,孙哲平对门外吩咐了一声不许打扰,抱起张佳乐进了内室,伸手扯下了幔帐。
午夜时,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随着枕席间暧昧声音逐渐寂静,床幔上扩散的涟漪也停了下来。
张佳乐寻了个能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背对着孙哲平侧躺在床上,蜷起身子,下意识地离身边人稍微远一些。
他借着一豆烛火,看着墙上的装饰画出神,初始最抗拒最害怕的时候,他就越过孙哲平的肩膀看到了这幅画。
那是一片竹林,画得栩栩如生,有点像当初他以少主之名被要求复仇,离开时候走出五仙教门口时,路上的那一片,他身后,小路的尽头群魔乱舞,推他去做他根本不想去做的任务,但那片嘈杂中,他唯一的亲人在等他。
他被推着走到路的另一个尽头,那个被身份强塞给他,实际上并无深仇大恨的任务目标,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在强势不容反抗的占有下,还在全程极尽温柔地哄着他,事后也在认真安抚。
那人虽然默认了张佳乐属于他,但真的每一步都在顾着他的情绪,完全不像在对待一个生死由他掌控,被送上门暖床的美人。
张佳乐的恐惧在那人怀里一点点被消解,但他依旧迷茫,感觉自己站在路的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还疼吗?在想什么?”他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孙哲平似乎在闭目小憩一阵之后,又醒过来了。
“我没事,只是在想遇到阁主之前的事情,因为今夜以后一切都要改变,不知该如何面对。”张佳乐不习惯表达痛苦,甚至因为对方对自己好不懂怎么拒绝,只能模糊说出自己的所思。
张佳乐感觉后背那些伤痕上有手指抚过,紧接着有吻落在上面。在此之前从未介意过背上斑驳的张佳乐,在感受到自己被全盘接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战栗和胆怯。
“今夜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该怎么面对想要一直陪伴的人,就怎么面对我。习惯在我身边,陪我说话,伴我生活就好。”孙哲平紧搂住他,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安排着他的新身份。
“我见识少,也没什么能跟阁主说的话题。”张佳乐去看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如果不是见识少,也许他就不用被任务逼到这份上。
那只手顺着他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手的主人说道:“你讲讲你的过去,告诉我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等把你见过的都说完了,我带你去看新的景色。”
张佳乐心脏仿佛被紧攥住一般,他想,这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就算是想玩海誓山盟那一套也不该这么草率,太假了,但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能不对此做出反应。
“嗯,我相信阁主会对我好的。”张佳乐说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转过身,本来就盈满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怎么又哭了?身上还难受?”孙哲平马上把他抱过来。
再次贴近孙哲平的身躯,让张佳乐一抖。他赶紧摇头:“看到那幅画,想家,我家门口有一片竹林。”
“我也给你在天机阁种一片。”
“可是北方不适合种竹子。”
“我会想办法。”
片刻后,孙哲平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张佳乐的脸,又道:“可算是笑了。”
原来笑了吗?张佳乐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是演一个被送来的美人,怎么能这样等着孙哲平来哄呢?不应该他去讨好孙哲平么?
他抬起眼睛看向对方,孙哲平也在对他笑,那一瞬间张佳乐觉得讨好这个人其实也不算勉强,思考间已经伸出手,攀上对方的肩膀,还没想好应该表露出什么情绪,索性主动吻了上去。
慢慢地,两个人再次纠缠到了一起。发现自己被触碰时再没有那么抗拒,张佳乐不愿意去思考太多,在孙哲平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盏烛火摇曳了一下,彻底灭去。
就当是两个人因为相爱而缠绵吧。张佳乐想。
卷6
天色未亮,枕着身边人手臂睡得很安稳的张佳乐,迷糊中警觉孙哲平想要抽身离开,下意识伸手重新抱住。
“不用怕,我只是去看看外面查得怎么样。”孙哲平坐起来,想了想,又弯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怕的就是这个!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的张佳乐心中哀嚎着回应,开口却是软绵绵:“可我一刻也不想跟阁主分开,多久回来?”
“我看完火场就回来陪你,我今日闲暇,你想腻歪到什么时辰都行。天亮带你回天机阁,以后就一直在我身边。”孙哲平此刻去意已决,张佳乐最后只能无奈地松开了手。
“那你让他们走远点好吗,在门口巡逻脚步声好吵,我昨晚没睡多久。”张佳乐又抓着他的手假装倾诉委屈。
“好,我让他们撤开。”孙哲平点头,起身穿衣。
“孙阁主!”
孙哲平临出门听到身后呼唤,回过头,看见张佳乐已经爬起来靠在床边,满脸不舍地盯着他,不由神色稍缓,冲他温柔笑了一下,又说了句“等我”,这才开门出去。
一听见门外脚步声远去,张佳乐立即站起身,从门缝中观察,侍卫们确实跟着孙哲平走了。
他身上有些酸痛,但还算行动自如。幸好习武之人底子好,否则以昨晚孙哲平后面越来越没分寸的折腾,他可真就跑不动了。
等孙哲平知道自己的所为,自己是被抱回天机阁还是扔进牢房可不好说。
他昨夜很安分,没有真下手,想过但是放弃了,以对方的武功内力,即使是情动或者熟睡的时候,被下血蛊也会立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张佳乐又忍不住思念自己的金蚕蛊母,若它还在……算了,还是想想用掉蛊母的百花吧,看昨晚孙哲平没有收到失窃报告,他应该成功了。
急于去求证鸩羽到手这件事,张佳乐迅速自封几处穴位止住疼痛,他从小过得艰辛,这件事做得熟门熟路。
他又从地上捞起丝质红衣,确认其被撕破无法再穿,又嫌弃地扔开,抓起旁边孙哲平的一件衣服胡乱包上,又将桌上卖身契拿走。
张佳乐看了一眼卖身契,放入怀中,还好看到了原主的名字,让他昨晚得以伪装。
他打开窗,想要翻出去,又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想着刚才还搂着自己的人说的话。
不能信,连北方种竹子这种话都敢随口说,怎么能信?孙哲平不会是自己的,只有血蛊控制的人才会完全护着自己安危。他也不是孙哲平的,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
不敢往下想,张佳乐立刻将脸转回窗外,凌晨寒凉,尤其是对于必须醒来的人,他将身上过于宽松的衣服又裹紧了一些,从屋檐跃下,无声消失在渐渐变淡的黑夜之中。
“这是什么?”火场中间,孙哲平低下身拿起半截烧了一半的梁木,仔细端详上面的一个细孔。
侍卫道:“属下没有注意,看起来像蠹虫留下的。”
“蠹虫?”虽然被迫从温柔乡离开让孙哲平特别不耐烦,但正经事还是要先完成的,他观察许久,神色一变,手中一个用力,梁木从中间劈裂开,细孔内部露出,整个孔道一团黑,尽头有细微的爆裂痕迹。
如此细孔,如果是烟气从外而入,里面不会比外面还要焦黑,那只有一种可能,火是从里面往外烧。
“这都认不出?这是火蛊,有蛊师纵火!”孙哲平语气恼怒,心中了然,也想起昨夜舞台上的人身侧环绕的萤火虫。
苗疆有精妙的驭兽之法,他当时没怀疑萤火虫是如何操控的,原来他是蛊师,那是火蛊,但没想到火蛊还能这么用。
虽然献艺之人身份早被确认过,百雀楼也没有搜到危险物品,但对于那个身上有鞭痕,看似主动得过分,实际却很生涩的美人,孙哲平知道肯定有哪里不对。
可是他从不好男色,也不想随便收人,却在看见那人后生出渴望,在用内力确认对方不会武功,至少不会比自己强之后,就决定不管是什么人都要拿下。见对方受过虐待,心疼之余他还想这是个机会,对那人温柔些会让他更依赖自己,甚至可能改变其立场。
但他一夜没真正睡着过,即使在闭目养神,也密切关注着枕边人的异动。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别有目的,但他自信对方只要还在自己身边,早晚假戏真做,演到最后真归了自己。
到凌晨时孙哲平看见他行为乖顺,自己要走还恋恋不舍,不由满心欢喜,觉得对方已然沦陷,自己虽然有些色令智昏但仍然掌控着全局。
孙哲平迅速转身回屋,走到房门口时心中莫名紧张,他昨夜就隐隐有预感那人可能会反悔,才这么着急据为己有,木已成舟就不用担心这么多了。对方哭个不停,他还给出了许多承诺来安慰,这些承诺并不全为虚言,他是愿意实现的。
孙哲平犹自相信对方对自己并非全为虚假,停在门前深呼吸几下,才用力推开。
屋内无人等他,窗户大开,有风灌入,吹散一夜旖旎旧事,吹得人心冷。
孙哲平确认一遍,被褥之间的温度早就凉了,卖身契失踪,另外还丢了一件衣服,其他没有异常。
他做过最坏的打算是人可能会动手,想着反正自己不在屋里不担心危险,也知道昨晚自己确实有点忘情,这才为了让对方好好休息撤掉守卫,但从没想过他什么都没做就跑掉。
到了这一步,天机阁主终于承认自己栽了,他走到窗边,愤怒地一拳锤在窗棂上,手撑在出现隐隐裂痕的木料上,看向泛白的东方。
这蛊师到底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孙哲平可以确认自己没被下蛊,本来他就不惧普通蛊虫,除非是金蚕蛊母,但这些年天机阁也没接到过蛊母现世的线报。
门外侍卫来报:“百雀楼称他们藏宝库被撬开,丢了几件稀有毒物。”
就这?为偷毒物来的,搞这般阵仗?不像啊。孙哲平越想越迷惑。
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才必须离开自己?想到这,孙哲平赶紧用力摇头让自己清醒,知道自己可能在自我催眠替别人找理由,但又觉得有那么一两分可能,越想越心乱。
不行,我一定要把人找回来!孙哲平咬牙切齿,堂堂天机阁主莫名觉得自己才是吃亏那个。
回到天机阁,他马上让侍卫去查,坐立不安一天后,侍卫来报,称只找到原本那名美人,系被人劫走打晕扔在一处郊区废宅中,醒了之后身上多了张卖身契,但对晕倒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放走对自己感恩不已的原美人之后,孙哲平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担心调用天机阁情报系统,大张旗鼓寻找会散出流言,他决定先画个通缉画像再做定夺。
仓促之间找不到画师,他想起自家门房大爷的名声,便将大爷找来要求按照自己的描述去画。
画像成,孙哲平赶紧拿起,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传言这名大爷画张飞不像李逵,原来他只会这两种!
孙哲平怒极反笑,他总不能全城通缉张飞和李逵的私生子吧?
他将画像拍在桌上,支开了所有人独自走到了窗口,天机阁不像百雀楼,位置高,看得远,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各有方向。当下他手中拥有的再多,也得承认,有的人走的路不是朝向他。
卷7
郊外一个院子里,方士谦坐在书房椅子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那几片来之不易的五彩鸩羽。
他这两天可真是倒霉透顶,好好的苗疆第一神医,被抓去做些放火偷窃的勾当。
他的两个同伙,一个偷鸩羽的时候为躲避护卫,躲进放着尖锐防具的角落,后背被扎了不知道多少个口子硬是没吭声,幸好他体内有金蚕蛊母能帮助自愈,伤势不算重,得以成功将东西带出来。
另一个,计划完成想逃跑,途中被对方首领抱走,躲在远处屋脊上的百花远远看见,出来后和他两个急得团团转。幸好第二天早上,就穿着一套大一圈的衣服回来了,走进门时有些恍惚,但表情还算淡定,只说一夜未归拖住对方。
到家后自己默默烧了桶活血化瘀止痛的药汤,躺进去泡半天没出来,看着委委屈屈的。他和百花又不是傻子,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人安全回来就好。
方士谦自己也没好哪去,前一晚在门口站一宿望风接应,后半夜北风冷飕飕吹得他直打哆嗦的,早上回来,还要去给被同伙一打晕,又被同伙二冒充的美人送卖身契,算给人家被打晕顶替的补偿。
“我们仨凑一块干嘛,凑一部扫把星传奇吗?”方士谦恨恨地说着,又小心剪下一点鸩羽的末端泡进药汤里观察起来。
鸩羽沉进方士谦的药碗,张佳乐从浴桶里冒出头,穿上自己的苗服走出来。
百花已经处理好背后的伤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出神,看见张佳乐出来,赶紧问道:“在汉人的城市穿这身,会不会太招摇?”
方士谦打开窗探出头:“你还关心这个,你都快被扎成筛子了,歇会吧,去屋里头休息下。”
“我不出去,只是想穿上。”张佳乐在他身边坐下,眼神有些黯然地回答:“穿这身,能提醒我自己的身份,和自己要做的事。”
“不是……”方士谦转过脸看他疑惑道:“你这是跟人家睡一晚上就怀疑人生了?咱可是五仙教,教里什么恶事都有人在做,怎么当少主的这么单纯。”
百花惊慌地瞪方士谦,同时去观察张佳乐的表情。
“他没事。”方士谦差点又要翻白眼:“要真觉得有事,现在他已经喊打喊杀跑去跟孙哲平拼命了。”
“就是因为这么平静才不对劲!”百花反对,虽然没认识多久,但张佳乐不是这么沉静的性格,如今不吵不闹可能更严重。
张佳乐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我确实没事,他又没长画像上那样,我不讨厌靠近他,再说了,拿到鸩羽我们就有了希望,比刺杀的结果好太多了,我这不算什么,就当是……就当是……”
他想学着话本里常写的,想说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但终究说不出来。
张佳乐索性换了话题:“我们需要回苗疆,把金蚕蛊母取出来,回头如果鸩羽对应的解药研究不成功,还是要靠蛊母来对付孙哲平。”
“你还想要杀他?”百花惊讶。
张佳乐不置可否,沉默半天道:“如果有必要。”
百花犹豫许久问他:“你不是说不讨厌他吗?”他从小怕义父突然发火,练成了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如今看张佳乐提起天机阁主的样子,似乎不只是“不讨厌”。
张佳乐去看百花的手,因为金蚕蛊母在他体内活跃,替他修复背上的伤口,此刻手背隐隐浮现出金色纹路。
这双手的手指也是修长纤细,让他想起自己出发时娘亲握着自己的手,希望他不要冒险了,他不听,她就只能让他千万不要勉强,不行就放弃,一切以平安为重。
那个自从成亲后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圣女,形容憔悴,手上肤色更是苍白,但就是这么一双手,将所有威胁拦在身后,将金蚕蛊母的修炼手法偷偷交到了自己的手中,让自己状似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
可是他还是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做不到抛下娘亲远走高飞,如果再拿不到解药,她大概只能撑两年了。
“万一条条路都走不通,我总得想好最后的下策吧。”张佳乐头低到旁人看不清表情。
“自欺欺人。”方士谦白眼终于翻了出来:“还是靠我研发解药吧。”
门外忽然传来叫门声,方士谦立刻从房中走出来,让另两人藏进屋里,嘱咐了百花几句话,自己开了院门。
“天机阁办事,你可曾见过一个异域长相的青年男子,容貌比较粗犷……”来办事的天机阁人士没有拿画像,但是说了一些面貌特征。
“没有呢,二位爷,小的是个赁宅子住的游方郎中,没遇到过这一号人。”方士谦是流浪到苗疆的,完全一副汉人长相。
那两人问了一下他这几天的行程,方士谦早已经想好说辞,对答如流。
“屋里是谁?”
“我的病人,染了些风寒,在屋里待着不太能见风。”
“开门让我们看一眼。”
天机阁的人皱眉往里面看,百花裹得严严实实,露半张脸坐在屋内矮凳上,假装咳嗽时,因为牵动背上疼痛,不时发抖,姿态有些佝偻扭曲,看着确实柔弱,这容貌仪态跟粗犷没关系。
两人没进屋,继续问话,方士谦还没回答几句,院子外突然来了病人。他们逗留京城,为掩人耳目偶尔会开门接诊些穷人,名气不错,常有人来。
方士谦招呼病人,天机阁的人站着观察一番,见他问诊开药手法专业,便转身走了。
张佳乐探出头来,一脸疑惑道:“苗人?但又容貌粗犷,听着应该不是找我吧。”
方士谦冷笑道:“说不定你被画了阁主同款画像。”
张佳乐不想接他的话,皱眉道:“我没暴露自己的杀心,为什么是天机阁通缉我?要来也是京兆尹通缉纵火和偷窃嘛。”
“对天机阁来说,睡完人家就跑路,往严重里说可以叫采花贼。被采的还是阁主,更严重了。”方士谦懒得理他。
张佳乐气得想揍他,但刚站起来又耷拉个脑袋坐下了。
百花坐在一边看着难过,小心开口:“你有办法跟孙哲平和解吗?我觉得……万一他是真心的想寻你回去呢?士谦有望做出解药,你是不是不用回去趟五仙教的浑水了。那边龙争虎斗、前途未卜,如果可以,留在他身边会不会更好?”
他现在没有了杀孙哲平的任务,开始为张佳乐考虑起来,他义父疑似来自五仙教,大概可以想象现在教内有多凶险,而张佳乐是漩涡最中心的人,处境肯定更艰难,但是张佳乐若想彻底逃开五仙教,肯定是需要靠山的,至少得是天机阁主级别。
“心怀鬼胎跟他相处了一晚上还想让他信任?他现在可是在通缉我。”张佳乐苦笑。
“你也是被迫来执行任务的,没有暴露杀心,只是偷东西,只要能找到理由圆过去比如承认救母,他是不是能体谅。天机阁背靠朝堂,或许还能帮你拿解药呢。他之前不曾收过人,又已经如此亲密……也许能网开一面。你如果回苗疆,都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回苗疆我还有一战之力,但留下来……”未曾流出眼泪,但张佳乐擦了一下眼睛:“看上不是真心,上位者看上一个人,又想让他主动留下,就顺手给出些恩惠和承诺,让他以为自己是真心,有了这层真心来欺骗对方,可以让对方更死心塌地些。”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这已经比很多上位者好太多了。”百花语气明显变得不自信。
“是一样的,这种关系里,本来他要我做什么我都得顺从,我昨晚想过,我如果拒绝,不想继续了,就能全身而退吗?不能。如果一直顺从是不是就高枕无忧呢?也不是。明媒正娶尚且可能被抛弃,对玩物的爱能给多久?我爹一开始也很喜欢我娘。”
张佳乐扭脸看百花:“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处境,但我不会回他身边。让我一辈子只能靠争宠活着,我做不来。再说别人知道他喜欢哪种会给他送,或者他自己遇到真心待他的,过段时间就把我忘了。”
“如果只是一时权宜呢,比如先拿解药?”百花又问。
张佳乐低头笑了,转脸看他:“但凡有点意外,我们两个就一起完了。”
“啊?”百花脑子没转过来。
“如果我只是五仙教一个普通门人,他也许能接受,把我藏起来,帮我洗白,我相信他有那个能力,当然前提是我没真正干过坏事。但我是少主,如果有一天身份爆出来,不仅他保不住我,我也回不去五仙教了。到时候他是应该杀了我明哲保身,还是带我私奔天涯?这两者我不知道他怎么选,但我本人都不想要。”张佳乐解释着。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士谦:“士谦,你也觉得对吧?咱们先回苗疆再从长计议,没有蛊母傍身,我们过于被动。哪怕前路凶险,相信我这个万蛊之王能带你们离开是非之地。”
张佳乐又看向百花:“取掉蛊母后,你不用害怕以后何去何从,就跟着我混,你义父敢来我给你撑腰。”
京城确实已经不安全,另外两人都点头。三人立刻收拾了一下,动身离开。
卷8
天机阁是武林第一门派,在稍微大点的城市都有分舵,虽然知道他们没有拿到符合自己真实长相的通缉令,张佳乐还是很小心,也让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百花多加注意。
一开始张佳乐想走小路,但百花立刻拦下了他,他被传授过逃跑需要注意的事项,小路容易迷路,还可能遇到危险,还不如绕路官道上的小镇,寻个稍微干净的住处就能歇脚。
小镇上也有告示栏,每次经过悬赏和通缉令他们都小心翼翼,幸好从没出现过疑似找寻张佳乐的告示。
一天早上,在一处农家小院落脚的三人,还未醒来,便听到院墙外传来哭声。
“怎么回事?”张佳乐久久等不到出门查看的方士谦,便和百花一起过去问院主人,一个胖胖的大娘。
“隔壁屋可怜的姑娘啊,遭了采花贼啦,为防毒手,拿剪刀自尽,方大夫在救人呢。”
张佳乐背后一凉,尴尬地转脸。
大娘拍着大腿继续叹气:“我们这种小地方,没人管的,那些魔教中人,坏的很呢。”
张佳乐震惊,赶紧问她:“哪个魔教?”
“叫什么……五仙教?听说犯事犯到京城去了,结果又流窜到我们这里。”
方士谦正好回来听到,咳了一声,将两人拉回屋里。
“原来是我们之前误会了,通缉的并不是你,而是我们教内真的有采花贼,相貌确实粗犷,但受害者描述不清,画不出来。他这次没下手成功,姑娘救回来了。对了,上次叫你那什么贼是我信口胡诌,别放心上,你不一样。”
“如何不放心上,你们叫我什么?”张佳乐坐在椅子上,沮丧地抬眼看他和百花。
“少主……”百花犹豫着回答。
“是五仙教少主。”张佳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方士谦冷哼一声看向旁边:“想这些做什么,我们凭什么要被他们拖累,人还是我这个五仙教大夫救回来的呢!”
张佳乐没再说话,两只手放在腿上,手指绞紧,目光变得越来越冷。
门外又有喧哗,似乎是有人在询问采花贼的线索,方士谦从窗子往外看,看见了一队衙门捕快,还有一对身上有天机阁标志的男女,为避免多生事端,赶紧回身招呼两人收拾东西离开。
春寒料峭,张佳乐莫名觉得冷,裹上小毯子靠在马车窗边看外面,听马蹄声穿过大院,越过镇口,迈向蔓延向前的官道。
离开小镇后,三人逐渐靠近五仙教的地界,门人告诉张佳乐,最近并没有来自天机阁的新通缉,就算有,针对的也是五仙教具体某个人,比如出自青龙堂的那个采花贼。
“他没有在找我啊。”忧心忡忡了一路的张佳乐松懈下来,笑自己想多了,蜷在马车上闭眼睡去。下了几场雨,外面凉风进来,张佳乐缩成一团,人在睡觉时受凉易做噩梦,大多跟环境相关,比如置身雪地或者泡在水中,张佳乐却梦见了一群模糊不清的人推他出五仙教山门,催他去京城,他往前走,一只手从虚空中抓住了他的手臂,一个只用了一夜就无比熟悉的声音问道:“你去哪里了?不是说了等我吗?”
张佳乐猛然惊醒,越过诧异的百花跑到车尾,看一路上深深的车辙,睡梦中,那个人和那个夜晚,已经随着他们的马车远去被抛在了身后。
“怎么了少主。”百花有些惊恐。
张佳乐摇头,又躺了回去。
躺了一会儿,张佳乐坐起来,看向外面,对赶车的方士谦道:“绕路转一趟去榕城东边,把我娘接回去吧。”
方士谦看着前路想了想,转过脸道:“我自己去吧,虽然天机阁没有在明面上通缉你,但万一私底下有动作,你等于自投罗网。”
“还是一起去,你和娘回去可能会经过青龙堂的地盘,那家伙我不放心。咱们进城接人时我躲在马车里面,不出来就成。”张佳乐答道:“刚才过关卡的时候也遇到天机阁检查马车,也没认出我来,没事的。”
百花在一边疑惑:“你去接娘,怎么还有天机阁的事?”
另外两人对视了一下,许久之后方士谦开了口:“我们要出远门,怕干娘在家受坏人欺负,就把她送到了榕城,住在距离天机阁分舵最近的客栈,在那里比较安全。”
百花听完沉默,魔教少主的娘,前教主夫人,没有儿子在家保护时,安全只能被寄托给敌对的势力,何等讽刺和心酸。
方士谦赶着马车转到了城东,将马车停在客栈外,自己进去许久,搀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出来,这就是易容成老妇的五仙教圣女。
“干娘慢点。”方士谦掀开帘子,想将人扶上车,坐在外面的百花赶紧伸手去接。
圣女抬头一看他,瞬间愣住了,抬起的脚又落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脸。
方士谦心中暗道糟糕,忘记百花和张佳乐长得相像,如今干娘看见他,恐怕会觉得这定是老教主的私生子,难免心中有疙瘩。
圣女认真凝视百花,不曾动作,这时又一阵风吹来,她顿时剧烈咳嗽起来,持续了很久。
这动静让远处几个天机阁门人往这边看过来,他们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想要出来跟娘解释的张佳乐缩了回去,连带着百花一起拽回车里。
天机阁门人走近问道:“大娘,可是身体不适?”
“身体本就不好,最近还染了些风寒,姑娘,你离我远些,别被传染了。”圣女露出温和的笑,想要把她支开。
那门人没走,继续道:“我看您这像是染了顽疾,天机阁这边联合官府,遇上每月初一、十五,都设义诊,大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很有些本事,你下次可以来试试。”
“谢谢姑娘,我到时一定来。”圣女答道。
那姑娘点头:“可惜那个苗疆第一神医许久不来,说是出门游历去了,那大夫脾气大,医术却相当高超,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你若是能碰上就好了。”
方士谦听到这话,看过来,眼里有些落寞,又赶紧将脸扭开。
圣女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干儿子有时会来参加义诊,他会易容成白发老者,披着头巾给人看病。方士谦一直就想普普通通做个大夫,开个医馆,可是他注定不能光明正大悬壶济世。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再次道谢后,上了马车,坐在张佳乐对面。
百花很有眼力见地躲到另一边,脸朝向窗外。
“乐乐,这趟出去,怎么样?”圣女拉起张佳乐的手。
“娘……对不起,我没成功。”张佳乐眼眶红了,在马车行进中,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只瞒下自己和孙哲平的相遇。
“没关系的娘,我们拿到鸩羽了,我们有希望了。”张佳乐抹掉眼泪。
“那样最好,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是真不想你去跟武林正道结仇。”明明在天机阁眼皮底下执行任务这么凶险,如果一路成功张佳乐肯定会得意地炫耀几下,但他却模糊处理点火后的事情,圣女知道肯定出了波折,但他不想说,她也不好再问,便将脸转向功臣百花:“孩子,你也受苦了,谢谢你。”
百花犹犹豫豫地转过脸来。
圣女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怕我介意,但都不重要了,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不管你是谁,你现在只是乐乐的一个同伴而已,听乐乐说你之前过得也不好,可见也是受连累的。你还豁出性命帮过乐乐,以后你们还要相处很久的。”
“嗯……”百花一点点挪过来。
张佳乐看气氛还是紧绷,赶紧在一边打圆场:“接下来要看士谦的了,对吧,士谦?”
马车却突然变慢,渐渐停在进五仙教山门的路上,方士谦没有回答,他虽然从刚才听到苗疆第一神医开始就闷闷不乐,但一直不回话也不像他的风格。
卷9
张佳乐皱眉,从帘子后往外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马车前挡着路,身后还有几个人站着,面色不善。
“哟,这不是方神医吗,这么快回来,任务完成了?”那男子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坐到马车边上,跟方士谦勾肩搭背。
“青龙堂主说笑呢,失败了,我现在要回去。”方士谦绷着脸,甩开他的手,这人是四方堂主之一,极其好色,男女不忌,他最是厌烦。
“失败就在京城多试几次呗,或者你别跟少主了,来跟我,你放心,我不是看上你了,只是需要你帮我配点药,让我相好的再满意点就行。”
方士谦勃然大怒道:“那种药找山下赤脚郎中就行,别找我!”
青龙堂主打哈哈:“年轻人就是急躁,我听你这马车上有女人的声音,难怪不想理我,我猜猜,你着急带相好回去?”
“不是!”方士谦想骂谁跟你一样,又怕真起冲突自己这边讨不到好。
看见青龙堂主要来掀帘子,百花的剑慢慢出鞘。
张佳乐按住他,一把扯开帘子露出脸,冷声道:“青龙堂主,管好你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一个手下犯事犯到京城去了,差点害死无辜的姑娘,一路被通缉,才刚刚被抓。”
刚才站在远处的几人一看见他,都望了过来,目光中带点猥琐。
“这不是我们灰溜溜跑回来的少主吗?竟有空管起我那不成器的手下来,我管他呢,反正苗疆以南是案犯流放之地,有的是等我庇护的,我再去找几个来填补他的空缺呗。”青龙堂主笑了,从怀里拿出一个四方的东西展示着,说道:“你怎么还没成功啊?我还等着你当上新教主,将这个进献给你呢,怎么,不想要?”
“你再多捂着两天吧,早晚是我的。”张佳乐语气冰冷,拉上了帘子。
马蹄声再起,却没能挡住车后旁若无人的讨论。
“这少主怎么生得那么好看,老大你怎么不下手?”
“好看的人有的是,我还需要他当正道讨伐的头号靶子呢,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可是他长的也太美了,他身手怎样,你说我敢试试不?”
“切,老教主在的时候,你连圣女都敢想 现在反而问敢不敢了?”
放肆的笑声伴着污言秽语断断续续传来,张佳乐的手扶在座椅上,将上面的毯子拧成一团,扯烂了一块。圣女叹气,坐过去,将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
就这样,几个人终于回到了位于苗疆的五仙教总舵。
五仙教圣地在一座巍峨高山的山壁之上,位于一个幽静的山洞中,至今甚少人敢来,因为里面毒虫横行,为争夺地盘,它们常年打斗不休,也会对进入其中的人亮出毒刺和獠牙。
但圣地其实是个极美的地方,水晶簇从石缝间伸出,参差交错,中间更是聚集生长成一个天然的座椅。
圣地中间那个水晶簇座椅方士谦印象深刻,多年前,小张佳乐来这里炼蛊,他不放心,就带了些驱虫药跟进来守着。
那天教内右护法忽然发狂,冲进来,被毒虫嗜咬也不见退缩,疯狂地掀开和砸烂石块似乎要找什么东西。
右护法狂暴的时候教众都不敢近身,生怕殃及池鱼。比张佳乐大一岁的方士谦拉着他,躲在这个座椅后瑟瑟发抖。
那后面是一块大石头,只有下面有个小空间能让两个小孩子钻进去,因此他们没被发现。
终于,脚步声远去,张佳乐趴在水晶簇上,恨恨地说:“像个没脑子的疯子!”
“嗯,期待你哪天用脑子把他打趴下,刚才真是吓死人了。”方士谦嘟囔,用泡了驱虫药的毯子裹着自己。
张佳乐看着空空的圣地说道:“等我们不怕他们,就远离是非之地过自己的好日子去,让他们自己在那搅风搅雨!”
“恐怕没那么容易。”方士谦有点悲观:“你是他们少主,跑不了的,先想想怎么让他们服你吧。”
“有我爹在,我算什么啊,不过确实要想办法。”
张佳乐眼看着满地自相残杀的毒虫,不知道在想什么。
转眼过去多年,张佳乐已经拥有了跟他们对抗的实力,但被方士谦不幸言中,他还是逃不了。
再一次回到总舵,为利用毒虫互相争斗激发金蚕蛊母的战意,让它从百花身上自己出来,张佳乐领着百花进了圣地。
方士谦在门口等得实在不耐烦,便在身上挂了一堆特制的驱虫药包,走进洞去。
光从洞顶的裂缝透进来,照在端坐在中间座椅,两手交叉托着下巴的张佳乐身上,他身上的银饰在身边反射出点点光斑,一道流星般的金色影子在他身边环绕飞舞。
百花站在张佳乐旁边,面色凝重,看着他不语。
“怎么了这是?在思考杀孙哲平的一百种方法?出去想啊,你对着一堆虫子能想出花来?”方士谦可不想久待,他身上挂着的那堆药包差不多二十斤重。
百花转脸看他,小心说道:“少主说他不想再去杀……”
张佳乐抬手让他别说了,目光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杀意:“我刚才引出金蚕蛊母,这满室探头探脑的蛇虫鼠蚁,尽皆避其锋芒,仓皇逃窜。”
“不然呢?你炼出来的时候就该知道啊。”也没管这人说话怎么就开始掉书袋了,方士谦往蛊母飞行的范围靠近一些,避开各种毒虫,开始拆卸快要把脖子压断的药包。
“我不想逃了,我应该也不用逃了。”张佳乐看着他,神情认真。
方士谦拆药包的手一滞。
张佳乐身子往后倒,靠在椅背上,继续说:“我当初一心只想用它对付孙哲平,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搭上自己都没成功。”
“就算杀了他当上真正的五仙教主又怎么样?到时候江湖大乱,那群家伙,今天拿密室钥匙压我一头,明天还会有别的施压。我向教内妥协了一次,就要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掩藏自我,逢迎谄媚,可我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想让对我好的人看我虚情假意,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再说了,教里那群家伙蝇营狗苟作恶多端,连带我的名声一起完蛋,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被正道通缉,跟天机阁为敌吗?这种日子你们虽然没跟我抱怨过,但我不能带着你们和娘亲继续这样过!”张佳乐眼中杀意大盛。
他的表情和话语让方士谦彻底沉默了,作为发小,他已经明白了张佳乐的意思。
“我想,对付孙哲平都足够的东西,对付一些五仙教余孽,问题不大吧?不给我四方印,我就去正面跟他们抢。”张佳乐笑起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水晶簇,金豆子一样的蛊母落在他手背,隐入其中。
山洞角落里传来动静,蛊母消失后重新出现两条蛇,并扭打在了一起。
“确实碍事。”原本一直沉默的百花看了一眼,手中剑出鞘,转瞬间,两条酣战中的蛇已经身首异处。
方士谦看向头顶照进来的光,一边重新默默挂药包,一边在心里嘀咕:
“行吧,一看就是思考怎么能不杀孙哲平的时候,发散出来我是不是傻,与其杀个对我好的人,不如去跟那群真坏人拼了。有这觉悟早干嘛去了?失个身,但长出来一个脑子,他倒真不亏。”
卷10
京城所有花开过一轮,又是一年晚春时节,天机阁阁主房间窗外海棠掉落一地,南风正缓慢收走一地狼藉。
去年孙哲平从百雀楼回来后,某个梦醒的清晨,在海棠后面的小路旁新种下一片金镶玉竹,种的时候园人说这个品种耐寒但不保证活,孙哲平让他只管种,等竹子真死光了他再死心,结果这些竹子居然真扛住了北方的一冬严寒,此刻正在抽枝。
那夜百雀楼发生的一切,天机阁的侍卫不会多嘴,但刘公子是个嘴上把不住门的,一次喝多,泄露出自己的献礼被收下。从此模仿者众,烦得天机阁主干脆闭门专心于公务。渐渐便有传闻说孙阁主身边已有佳人相知相伴,瞧不上庸脂俗粉。
民间传说衍生出诸多版本,多夸赞孙阁主专一,平时此种流言天机阁早就处理,但这次却任其发展,也就越传越真,反正故事的主人公也乐得清净。
天机阁主不是闲职,需要替朝廷料理可能有隐患的江湖事,尤其是老阁主去世突然,有一堆事情需要解决,年轻的新阁主匆匆接任,为挡住质疑的声音,一直以来都只能全心投入事务。
孙哲平没有多少闲暇心思留恋风月,并非甘于孤单,只是不想浪费心意和时间,尤其不希望身边亲近之人只是追逐利益。
那天百雀楼那人出现,美貌不说,还透着一种初出茅庐但努力应付局面的生动,真实的性格定然十分有趣,他真心喜欢,明明志在必得,一个疏忽却落了无数狼狈。这之后他认为自己也许还不太懂,如何让人因真实爱慕而陪伴身边,就暂时没心情去考虑新人替旧人。
临睡前,孙哲平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借着庭院内亮起的烛火,看了窗外即将落尽的海棠几眼,想起要找寻一封信件,伸手在桌上翻找几下,掉出一张没写完的通缉令。
天机阁若真想寻人,自然可以从别处召来真正擅长画像的画师,甚至不一定非得凭借画像,只消多描绘几处特征,特意关注相关人士即可。天机阁人数众多,普天之下要寻个人虽然不易,但不至于难如登天。
只是这张一年多前就起草好的通缉令从未批下去过。
将通缉令放到一边,孙哲平继续找出信件,那是一封来自苗疆的线报,这一年来,来自那边的信很多。
五仙教早些年被称为魔教,罪状罄竹难书,但因为教中人所用功法诡谲,又擅使一些防不胜防的蛊毒之术,武林正道一直忌惮,不敢贸然出手。
天机阁老阁主曾经想要将其剿灭,并且成功杀掉了五仙教老教主,自己却中了暗算殒命苗疆。深谋远虑的老阁主尚且折戟,与苗疆五仙教开战,艰难险阻有几重,不言而喻。
孙哲平早就知道因为师傅的原因,五仙教可能会来寻仇,但他自恃武功高,天机阁又守备严密,并未多加防范。
他对蛊毒之术的轻视态度结束于那个美人蛊师的出现,发现百雀楼侍者可能被下过蛊后,天机阁加强了戒备和对蛊术的研究,以免再现漏洞。
那夜之后,天机阁安插在五仙教最核心的暗桩送来一封迟到的线报,称五仙教少主张佳乐派出过刺客,但该刺客到达京城后下落不明,特征是年轻且容貌秀气,身上有少主种下的暗蛊为要挟,若下手失败,可能已暗蛊发作身亡。
孙哲平心脏一紧,几乎疯了一样一目十行往后看,直到看到信中最后一句话:刺客用剑,不会蛊术。
握紧的手慢慢松开,他刚才差点起了去苗疆抓张佳乐出来质问的心思,此刻冷静下来,闭上眼,低下头继续思考,觉得线报未必全对,这刺客和那人应该不同一个。拉扯试探时,他摸过那人的手确认,没有练刀和剑的茧子。
有过“他是刺客”这个最坏的打算后,孙哲平反而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觉得一切可能性都可以接受。
烨火之舞出自圣女,虽然民间也会跳,但加上一个敢在天机阁面前挑衅的蛊师身份,那个人最可能来自五仙教。
后来另一处线报又传来五仙教圣女需要毒物做解药的消息,孙哲平理顺了自己的猜测,想通了一些环节:那人可能是少主张佳乐派出来制造混乱,掩护同伙偷毒物的棋子,最初目的只是偷东西,并非死士,可能火起时就在逃跑,却意外被他抱走留下。
就算跟天机阁主有了肌肤之亲,那人还是觉得一旦暴露就是死局,同时可能身上被下过暗蛊,事后当然会离开。
因苦衷而逃跑对上了,这些能解释那人的来历、动机,也让孙哲平确认他原本对自己确实有威胁,可能那夜还想过下手但没有成功。
可是在被骗的恨意之外,孙哲平忆起那个人对着画中竹林哭的样子,以及身上被虐待过的痕迹,又泛起同情,就算立场敌对,一个被推出来做任务的小蛊师,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他庆幸自己没去将人抓回来,都说五仙教中人大多性子烈,几个话事人手段更是残忍,如果大张旗鼓去找,让全天下都知道天机阁在找一个小蛊师,背后之人或魔教其他势力说不定会拿那个人要挟天机阁,甚至直接灭口。
但那一刻孙哲平对魔教的恨意也到达了顶点,上一辈害了师傅和那么多人,新一辈依然不知悔改,那人笑起来如此美好,而且能将火蛊收放自如肯定实力不俗,放在哪里都该是被重视的存在。线报中张佳乐本身手下无人可用,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张佳乐得多狠,才舍得把他推出来。
那时孙哲平只觉得这少主恐怕和老教主一个模子,绝非善类,五仙教可能在他手下会更乱。加上去年五仙教居然有采花贼敢流窜京城作案,残害良家少女,猖狂至极。抓住此犯入狱后,孙哲平觉得师出有名,起了干脆趁少主势力未成形,五仙教内一盘散沙之际,去苗疆一举了结恩怨的念头。
于公,消灭魔教是他的责任,于私,说不定在五仙教真能找到那个人。
只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苗疆那边便传来紧急消息,称魔教发生内乱。
据说当时,五仙教青龙堂堂主想要抢夺一名美貌少妇,下令杀死少妇的丈夫,结果他的心腹还没有动手就莫名倒地,站起来之后,转身将上前查看,毫无防备的堂主一刀了结,并搜出青龙印逃走。青龙堂失去首领,场面一度混乱。
就在那时,沉寂多年的五仙教少主张佳乐突然出现,站在青龙堂所有余党面前,手持带血的青龙印,宣布从此教内由他做主。
众人一开始当然不听,有挑衅甚至直接亮武器的。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所有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少主不知何时炼成了金蚕蛊母,不听号令的,他有的是办法。
按照线报中描述,少主是个段位极高的蛊师,那个手下反杀青龙堂主也是他操控的。
苗疆局势瞬间剧变,金蚕蛊母出现,那个用人思路清奇的少主忽然变得靠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张佳乐不与外界交流,立场成谜,天机阁上下立刻戒备,孙哲平差点直接亲赴苗疆干预,但后面又连续收到线报,称少主是在清理门户,惩戒了很多案底累累的作恶之人。
少主手持蛊术中的王者,而且不对无辜者出手。在魔教内乱平息之前,天机阁没有了插手的理由,事分轻重缓急,孙哲平在京城走不开,对苗疆态度只能转为观望。
但苗疆的血雨腥风孙哲平一直盯着,还嘱咐天机阁的分舵注意不要让纷争扩散。所幸那个张佳乐很有原则,将影响控制到最小,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卷11
五仙教内务可以先不干预,但孙哲平意识到了以前自己对边缘少主情况的疏忽,他紧急派出密探,要求重点关注少主一派,但密探已来不及挤进少主的心腹团队,送回的情报自然隔了一层。
孙哲平派出密探时额外给了一些指示,等待很久之后收到汇报:“阁主问及少主身边人士,几日追踪观察下来,确定他身边有一随从,年纪较轻,单论面容身形,圆眼高鼻、长相出众、个头高挑、身形纤瘦等特征,与百雀楼交上来的美人图相似。听闻此人追随少主左右已有一段时日,相当忠心,少主也对他极好。只是金蚕蛊母影响其他蛊虫,不确定该随从是否为蛊师。”
“张佳乐!”信纸被孙哲平捏成一团,如果随从真是那人,现在已经被杀红了眼的少主带着卷入内乱了。把刚从生死局中逃出的手下重新拖回修罗场的少主,也配称“对他极好”吗?那个人还不如留在自己身边。
但如果少主夺权失败,五仙教会继续猖狂,那个随从会是什么下场,孙哲平不敢想。死生面前,他连对那人擅自离去的介怀都淡化了。每月初一他去上香时,会为苗疆百姓和那个人的安全祈福,并很不爽地顺带祈祷下张佳乐能成功。
孙哲平虽不肯承认,其实心里还是觉得那夜并非自己一厢情愿,也存着那个人在自由后,能想通,主动回自己身边的期盼。他说放对方走那句话的时候,心中自信满满,从未想过会留不住他。
寒来暑往,一年多过去,线报里的张佳乐并非一直所向披靡,比如他在某次行动中遇到挫败被围,但他的手下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两人联手,硬是杀出了生天。
原来那个看似温软的人,为了张佳乐,还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那些不知内情的暗桩,在用一条条线报一遍遍固化孙哲平的认知:少主的人是真心为他,从未被逼迫过。
孙哲平在小山般堆起的线报中得出一个结论:那个人在执行任务时出了些意外,被自己看上,在自己身边的柔软模样只是为了保命,他给出的承诺,从未撼动过那人回归家乡那片竹林的心。
作为那个意外,孙哲平的心思也渐渐成了灰,他接受了自己等不回归人的事实,但每次刚想放弃手又伸向新线报,只能说服自己保持对苗疆的密切关注是他的责任。
他展开最新的来信,里面详细记述了最近一段时间张佳乐的所做所为,看得孙哲平皱眉。
天机阁在同一个地方从来不止一个暗桩,尤其苗疆天高皇帝远,消息传递慢,不免有人企图用春秋笔法来美化或者丑化某些事情,多一道线报就多一种角度。
虽然孙哲平主观上不太喜欢张佳乐,但还是能看出这封信对少主的描述,看似客观,实则有不少暗中的贬低,甚至与其他来信说法大相径庭。
连天机阁的暗桩都可能已经不可靠,苗疆的水得多深,跟着张佳乐的人有多难。
就这样一年下来,通缉令没有发。对于百雀楼,放进一个可疑人物惊扰贵客,本来就有责任,再加鸩羽来历不清白,老板不想多惹麻烦。至于天机阁,放那人自由是阁主自己说出去的,那人真走了,阁主自己从不甘心慢慢变成了不忍心。
一切真心假意都在慢慢被时间掩埋,只有那些死不掉的竹子在沉默见证。
孙哲平躺到床上,闭上眼,渐渐睡去。后半夜,一阵低沉又凄楚的声音从窗缝中传来,武者的听力和警觉性都很好,床上的孙哲平皱起眉。
“阁主,你怎么还不睡啊?那正好,外面有夜猫子叫,我从小怕这个声音……”
“别怕,我让人去赶走它。”
“不用不用,但搂紧点可以吗?”那个人说话声音迷迷糊糊的,明显没完全醒,身子却在慢慢靠近,一直钻进枕边人怀里,脸贴到对方心口上才停下。
“有阁主在真好……”
孙哲平伸手想去抱,却只摸到了一片寒凉,他猛然睁开了眼,看向自己手伸出的方向,那里当然空空如也。
那段夜半三更天的对话,经常出现在他梦中,孙哲平一直认为那个时辰是人心最弱的时候,那人对自己说的话,应该也是真心的。
他起身,下床,打开书橱,有一层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有一卷落灰的画轴,那是老阁主留下的。
孙哲平拂去灰尘,展开画轴,上面是个苗疆祭祀装扮的女子,面目不清,双手向上抬起作跳舞状,右手上戴着一串手铃,身周是一串萤火虫配合她手上的动作旋转。
老阁主描述画中人的时候,有过笑容,有过愤怒,但每次到最后,都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昏黄烛火下,这个画上的身影与孙哲平记忆中的人重合,他的回忆却比画具象太多,黑暗中萤火映入那人眼眸的样子都历历在目。
“师傅,我曾劝过你不要等,结果我现在连自己都劝不动。”孙哲平看了画像很久,慢慢卷起,走出了门。
他站在一丛竹子前,判断着夜枭的方位,对着那里一拂袖,那个方位上的大树树冠剧烈晃动,传来一阵振翅声,夜晚再度宁静下来。
孙哲平伸出手,放在其中一棵有点蔫黄的竹子上,越看越烦。
“既然不愿意在北方活着,那我留你做甚?”他手上微微用力,向上拔起一点,发现阻力变强,低头去看,地上的根系连成一片,倔强又脆弱地抓在土地里。
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人,侍卫长张伟跑过来,看见他正在拔竹子,立刻问道:“阁主是想要铲掉这片竹林吗?属下明天让人去办。”
“不用。”孙哲平摇头,又问:“这次出行,准备得怎么样了?”
“行李、文牒都已备好,两天后就可出发。”
孙哲平点头,放开竹竿道:“我回来前,让园人照顾好这片竹林,等我回来再定夺。”
“是。”
“记得带上甲级九十六号卷宗,以及配套铁盒子里的证据,还有丙级七百五十七那幅画,这两个案子与苗疆都有直接关系,顺带一块查。”
“是。”张伟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直说就行。”
“阁主,你怎么连编号都记得这么清楚,这么晚你就别想这些案子了,快些休息吧。”
“嗯,知道了。”
孙哲平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通缉令,跟师傅的画卷一起放进书橱。
“师傅,如果我没猜错那人身份,他就是魔教少主的随从。如今张佳乐站稳脚跟,他也跟着熬过了最难的阶段,现在也许过得不错。我不想只是坐等,这趟出门除了了结苗疆事务还要再查另一件事,如果能查清,也许能跟张佳乐和解,至少有交涉的余地。”
他犹豫许久又补充:“他如果真是五仙教的人,我想单独跟张佳乐协商,把人要回来,我不该把他当做物事交易,但不能让他再刀口舔血。若此次还是一无所获,我就再也不想,这点念想也跟您当年的念想做个伴吧。”
做完这些,孙哲平看着柜子里即将蒙灰的东西发愣,他连师傅当年都不如,画中那个女子,至少和老阁主是真心相爱的。
而他却是有个动了真心却爱而不得的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他也差不多该到了放弃的时候。细细想来,这点心事恐怕只有对师傅能说,也只有他能懂。他师傅已不在,普天之下再无可倾诉之处。
锁上书橱的门,孙哲平躺回床上,一枕清霜冷,一时睡不着,不由闭目皱眉沉思,想着遥远的苗疆,现在的五仙教和这位少主肯定还需要密切关注着。但那里还有另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更需要他来操心,他无暇顾及其他。
卷12
“运河上的漕帮出了个官银被劫的案子,挺大的,可能还跟蛊术有关,他们焦头烂额,现在尝试请我派蛊师去看看,信都递来了。我说等我解决教内要紧事情再考虑,我本可以帮,但眼线说天机阁先介入了,让他们先去查吧。”苗疆榕城,张佳乐带着百花,潜行向今夜的目的地。
百花系紧佩剑,指挥其他手下隐藏好,笑道:“找了天机阁还找我们五仙教帮忙,放以前他们怎么可能敢?”
“哈,他们怕的人都被我收拾了嘛,别说漕帮,连天机阁分舵都早就不针对打压我们了,给开了不少方便。”张佳乐笑眼弯弯,面露骄傲之色。
城中最大的酒楼雅间里,觥筹交错,最上首是个三白眼的瘦子,旁边坐了个锦衣华服的商人,两人正在就黑货交易分成聊得不亦乐乎。
雅间所有门窗皆紧闭,只有对着楼外一株百年古榕树的透气窗开着。
张佳乐穿着夜行衣,匍匐在古榕枝叶间,观察雅间内的情况:“刚跑商回来的白虎堂主,居然敢在总舵附近出现,他估计没想到你一个前刺客追踪寻人之法了得,他一出现就被锁定了。话说,我看他跟你描述的差不多,又高又瘦,凶神恶煞,没有好脸色,怎么又不是你义父啊?”
“反正也不是他,也许我义父不是五仙教的。”百花摇头。
“这个也不是……算了,动手!”张佳乐往外扔了一颗石头,石头沿着树干滚下冒出一串白烟。
古榕所有的枝叶都抖动起来,紧接着树叶下方蛰伏的蛊虫亮起,同时起飞,一团团黄绿交加的光点从那个气窗飞了进去,里面传来了惨叫声。
原本紧闭的几扇大窗户从内部破开,一团光飞出,四散而去。
张佳乐手持苗刀,带着百花和其他手下从埋伏处跃入雅间。
在地上倒着的一干人等中间,脸上有蛊虫蜇伤痕迹的白虎堂主还站着,看到张佳乐的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手中的钢鞭挥舞,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向对方抽去。张佳乐闪身,第一鞭没抽中他,但击中一把木椅,将其打得粉碎。
椅子碎片飞溅,张佳乐已经瞬间掀起桌子挡住,将桌子踢过去拦住第二鞭,同时提起了苗刀。
狭小空间鞭子远不如苗刀,这点也在张佳乐计算内,他借着桌子的移动,躲开正面攻击,从侧面趁着鞭子变软卸力时绕在手部皮甲上,一个用力将人往前一拉,刀已经抵在了白虎堂主喉间。他另一只手肘击他握鞭的手腕,使其武器脱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一只暗蛊按进了对方锁骨间。
“时至今日,我怎么可能还会被鞭子抽到?”张佳乐手指动作,暗蛊游走。
白虎堂主倒地,百花他们不怎么费力就控制住了一干人等。
“白虎印到手,最后一个,四个凑齐能进密室了。”张佳乐搜出印章,狡黠一笑:“半年前士谦解药没进展,咱们着急拿印抓不住人,结果前一段他突然开窍做出来解药,娘亲的毒也解了,这印章我就当个纪念品玩吧。”
白虎堂堂主抠着嗓子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生怕自己说错半句,暗蛊入脑。
命令手下拖走白虎堂主和他的同伙,张佳乐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说道:“忙碌这一年,旧五仙教领头的几个只剩下左右护法了,右护法正常时候闷葫芦一个,有时候会突然暴烈,烧杀抢掠,不过这两年就没见他出现,说不定早死了。左护法嘛,似乎不是本地人,但对我爹很忠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我爹当初把他当奴隶使唤,可能他也是怕他吧。他倒没什么案底,有也是我爹指使的。这一年他说想家就回去了,有些书信往来,每次都让我天冷加衣别饿肚子,但就是不过来帮帮我。”
他从桌边的水果筐中捞出两个水灵灵的橘子,扔给百花一个,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以前做刺客的技能,擅长潜入和探秘,这一年还教我用刀剑,帮了我不少忙。”
百花不客气地打开吃起来:“那有什么,我帮哥哥做事不是应该的吗?”
“你身上没有蛊了,不帮我也可以。”
“哈,我们不是兄弟吗?不管是不是真有血缘,情分是在的。”
张佳乐边吃边笑:“没血缘才好,谁想和我那爹沾亲带故。”
百花也笑:“但我们确实长得像。”
“都长那么好看是吧?对了,你不是说今晚不回去,明天要去几十里外的庙里上柱香吗,回来估计天就黑了,黑灯瞎火的,长那么好看自己回家可要注意安全。我要早点回去不能陪你,士谦让我这边搞定了就马上回去。”
“士谦说着急的肯定是大事,赶紧回吧,这一带我熟门熟路,没事的。”
“对了,这个给你,说不定能用上。”
张佳乐抛出个东西,对方稳稳接住,摆摆手离开了,脚步轻快,发带上两根羽毛装饰轻晃着消失在门后。
榕城无宵禁,街道上有夜市,此刻依旧热闹非凡。酒楼的对面是一片小食摊子,一个穿着苗服,容貌淳朴的老妇正在卖竹筒糯米饭。
五仙教中人在张佳乐带领下,无声从酒楼后门撤走,迅速消失在正对小摊的巷道中。
他们动作迅捷,但还是被人看到,正往竹筒中添米的老妇看着小巷里模糊影子远去,不甘地拿盛米的勺子敲了一下米罐,神色愤懑。
离开闹市后,张佳乐带着手下找了个安静饭馆慢悠悠吃饱,就开始往五仙教总舵赶。
他下了马,走在五仙教外的竹林,太阳很好,一阵大风吹来,竹子吱呀作响着被压弯,露出路尽头五仙教的山门,门里门外除了一些新落的竹叶子,干干净净。
张佳乐眯了眼,一夜的倦意被马上到家的喜悦替代。
进门后,教中人说方士谦又上山采药去了,张佳乐便先往自己住处走去。
进了屋,他换下了沾血的衣服,将白虎印和其他三印汇合,放在书桌上,认真摆了摆位置,让它们齐整些。
拿到第一个青龙印的时候,他可没那么轻松。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主动决定自己的人生和选择,并付诸行动,没几个手下,只能智取。当时他和百花找准青龙堂主手下去喝花酒的路,半路趁机下蛊,再在适当时机让他反水制造混乱,虽然最后成功,但过程也不容易,难免心绪难平。
平息混乱后百花帮他清点青龙堂旧部,方士谦在救治一些受伤的人,他一个人躲在屋里,用一块软布反反复复擦拭着那枚小印章的血,一次又一次,直到手颤抖。他从小炼蛊,学武是主练内力,那双手当时连兵器都用得不太熟练。
后来他捏着青龙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愿意想,忆起上一次什么都不愿意想还是在那人怀里,低头脸红了一下,索性起身去拿了一块木头过来,找了把刻刀坐在角落,慢慢地雕刻起来,这是他小时候排解空虚和恐惧时常做的事。
如今书桌最边缘放着他那天的作品,小小的木雕是个面具,眼睛处两个开口黑洞洞的,看不清后面的光景。
张佳乐用手指轻轻捏起那个小面具,他的娘亲、两个兄弟和现在教内其他人,都不曾见过天机阁主,就算看见面具木雕也不认识款式来源,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卷13
他这一年主要聚焦眼前,对更远的势力不多关注,在京城更是没有眼线,但偶尔在榕城里会听到些传闻。
两个月前在茶馆,有人说千里之外,京城那位阁主身边有人了,看不上外边那些莺莺燕燕,那美人还来自于苗疆。有人瞬间好奇,京城的大人物,喜欢的苗疆美人该是什么样的绝色,说故事的人赶紧绘声绘色地描述,几乎穷尽了想象。
隔壁桌,张佳乐手指在茶碗上转了一圈,掀开笠帽,歪头对着说故事那人笑了一下。那人一愣,立马跟身边人交头接耳,说京城里的美人是见不着,但想来至少得是这般模样才有说服力,若真是此种容颜,那阁主沦陷不冤,就是不知道这般美人,阁主需要付出多少心意才能留住。
坐在旁边的百花听他们越说越起劲,站起来想要理论,张佳乐却制止他,付了茶钱带着明显不服气的百花离开了。
虽说传闻越过山高水远,早不知道变成了哪般模样,但京城那人要什么有什么,身边有新人再正常不过,自己也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他又找了一个苗疆的,可能真就喜欢这种吧,不知道新人喜不喜欢竹子,反正时过境迁,一别千里,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
张佳乐将面具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挡住脸,又挪开露出自己有些疲态,神态却从容淡定许多的面容,抬头长出一口气,转身推开窗。外边竹林茂盛,不远处是山上溪流汇聚成的湖,看得人心都开阔不少。
远远的,山道上出现个穿绿衣的身影,这是方士谦回来了。
张佳乐放下面具,出门往药房去。
方士谦放下药篓,哼着小调,在药房门口收晾晒好的药材,看到旁边冒出的新笋,禁不住抱怨:“这季节竹子长得真快,都快长到房子里去了。”
“你从小不是最爱吃竹笋吗?现在还瞧不上人家了,等长到屋里,岂不是省事,一睁眼就能掰一根下来拿去伙房。”张佳乐给他递去装药的竹筐。
方士谦努努嘴,用布袋装好药材收好:“小时候没吃过好吃的,跟你挖点竹笋,让干娘随便炒炒就很惊艳,现在这些竹笋倒反天罡吃不完了。话说要不是曾吃着竹笋同甘共苦,谁乐意帮你在两年搞这么多事?”
“哈哈,辛苦了,过些日子我就把你名下的医馆给你开起来。话说苗疆竹子确实好活,不像在北方,天冷点就扛不住了。”张佳乐折了一根竹枝在手中,让金豆子在上面转圈玩。
方士谦无语:“谁没事在北方种竹子,以为是种水稻吗?春天种一片,冬天冻坏了割一茬,每年常种常新常费钱。”
张佳乐看向天空,笑了笑,点点头,又转脸望着满目绿意说:“就是,谁会这么想不开,聪明人都是务实的,不如身边人喜欢什么种什么。百花喜欢山茶,士谦你喜欢什么花,咱们在边上空地种点?”
方士谦抬头看了张佳乐一眼,总觉得对方状态不对,这话说得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张佳乐将竹枝扔一边,转换话题:“既然不种花,就说说你的新发现吧。”
“发现了些东西,跟一个旧人有关,牵连一些旧事,想快点告诉你。”
“听着这么玄乎。”张佳乐看他神情严肃,不免担心。
“确实玄乎,就是不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是省事还是多事了。”方士谦说完,收起药材,带他到药房边的小屋,只见地上用白布盖着什么,他走过去掀开白布,露出一具身形高壮、满脸伤疤、面目全非的尸体,这是他采药的时候,从火山附近洞中找到的。
“不腐而已,有什么特别吗?找到尸体的山洞靠近火山岩浆,也许是被热风吹成了干尸,所以不曾腐化。”张佳乐不解地看他。
那个火山洞地处山脉偏僻处,洞里又干又热的气往外涌,再往里走岩浆滚滚,若是掉进去,想找都找不到。平时这个洞穴没人去,但偏偏生长了一些喜好高温的珍贵药材,方士谦偶尔会往那凑。
方士谦恨铁不成钢地一边摇头一边脱下薄皮制成的手套,当场给张佳乐后脑勺来了一下:“就你这样还蛊王,这都看不出来。这具尸体死后还被人操控了很久,身上的伤口没有血液流出,是死后造成的,但又像跟人搏斗而成。想想看什么能做到?”
张佳乐听罢,想了想:“位于暗蛊和蛊母中间的,有一种状态的蛊虫能做到,叫做命蛊,这名字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能短暂控制死人尸身不腐,给人一种能续命的错觉。如果被控制的人虚弱但还剩一口气,那效果更好,会成为主人最好的傀儡一直到命蛊消亡。”
“另一层意思是这种蛊要么脱颖而出成为能活百年的蛊母,要么短短一年内陨落暴毙,看命。”
他想想又得意道:“方圆千里之内,蛊母只会出现一只,所以它们都不会有那种命。”
金蚕蛊母趴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圆溜溜胖乎乎没脖子的身躯似乎骄傲地点了点头。
“对咯,另外我还有个发现。”方士谦重新戴上手套,问道:“记不记得右护法有什么特征?”
“问这个干嘛?他常年戴斗笠看不清脸,走火入魔后面貌全毁,声音受损不会说话,身形高大,脾气暴烈,生性嗜杀,时常疯癫。”张佳乐回忆了一下,又想起当年圣地的场景,有种扬眉吐气感。
“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只能看见表象,注意不到细节,还得我这个大夫出马,我告诉你吧,他耳垂上有一处三角残缺,据说是发疯扯伤的。”方士谦将尸体的头转过来,展示上面残缺的一个小三角。
张佳乐赶紧低头确认,惊讶道:“这是右护法?”
方士谦看着伤口许久,又道:“不止这个,有件事我老早就注意到了,那时候你我都还小,活得如履薄冰,就没敢跟你说过,怕吓到你。右护法戴着斗笠但会露出耳朵,你知道我看到伤口就忍不住看,渐渐的,我发现他耳朵上的缺口,隔几个月形状会变一次。”
张佳乐大惊:“你是说,右护法可能是别人用命蛊操控的傀儡,而且隔一段时间会换一次?有人借‘右护法’这个早已死掉或者本就不存在的人,兴风作浪铲除异己?难怪这人像个没有脑子的疯子。”
方士谦点头:“傀儡需要更换,操控者本来应该想将尸体从洞内坡道推进岩浆处理,结果尸体滚到最下面卡住,没有掉进去,位于坡下的死角操控者也没看见,才得以留存下来。最近我进洞抓一种喜好高温的毒虫做药,这才发现。”
“操控傀儡这件事,越精细越需要近距离,右护法虽然生人勿近,但是要想旁人一直看不出动作有问题,那得多近的距离操纵啊。”张佳乐想象了一下,不寒而栗。
一道光照进这间小房间里,却因为照的是地上来历不明的尸体,没有带来半点温暖和明亮之感,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张佳乐捏下巴:“那肯定就只有总舵几个,难道是我爹,好像他死后我确实没再见过右护法……”
方士谦耸肩表示不知道,细细算来,右护法失踪至少两三年,过去十几年里换了几个,是什么人操纵的,早就是陈年旧案了。
这一整天都耗在这个事情上,两人边讨论边往外走,张佳乐转脸看向黑夜中亮着点点灯火的五仙教,自言自语道:“百花怎么还不回来,这么大个人,是不是去哪玩丢了?”
方士谦道:“总不能真迷路吧?都不许乌鸦嘴。”
卷14
榕城几十里外,一座河流环绕的小山上,已过子时,一间庙宇大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孙哲平独自站在其中,默默念完愿望,将香插在炉中,转身走到殿外院子的桌案前。
庙里的庙祝迎上来,问孙阁主都求了些什么。
“一些普通愿望,平安、顺遂……以及寻人。”孙哲平回答,说到最后一句脸色不算太好。
庙祝诧异居然还有天机阁寻不到的人,但他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不再多说,只问祈福的红布条打算写什么,孙哲平报了一些宽泛的愿望,比如希望苗疆太平之类。
写到最后,庙祝提笔问:“孙阁主,这最后一条红布一般是写想要祝福之人的名字,祝他心想事成,得偿所愿,您要写谁?”
“给我自己写。”孙哲平走到无人可见的角落,提笔写下了三个字,没有给庙祝,而是自己拿着走出去,亲自挂在神树最高的枝干上。
挂完红布,庙祝引他去了庙外的院落住下,这座庙在当地颇有名气,留宿的善男信女很多,因此设置有给客人暂居的二层小楼。天机阁来苗疆从此路过,正逢初一阁主要上香,便在此处停留一夜。
孙哲平坐在房内,翻着桌上典籍,心情颇为郁闷,他今日刚到,苗疆分舵的负责人便战战兢兢来报,他们盯梢已久的白虎堂主被五仙教少主捷足先登,孙哲平指名要拿到手的白虎印也被少主自己拿走了。
“我跟你是真犯冲,但我还是许愿你成功,你最好许愿别跟我真打起来。”孙哲平语气有点愤怒但也无奈。
南风自窗外吹入,温和轻柔,他望向窗外,正好能看到神树,被灯火照亮的树冠最顶上,有根红色的布条被风吹着翻飞舞动,他知道上面那个名字的主人之前也像这根布条一样,站在最风雨飘摇的位置上,如今好不容易才安定。
愿意写上这个名字,是因为孙哲平早就想过,他跟那位苗疆的蛊王,如果抛开上一代的恩怨,以及“那个人”的选择,其实信念相同,可以互相理解。他很早就跟天机阁分舵吩咐过,严密盯着五仙教,但如果没作恶就不要拦着他们的行动。
他希望张佳乐能早日完成夙愿,这样可以有跟自己谈判的闲暇。如今张佳乐白虎印到手,旧五仙教几乎洗清,应该可以坐下跟他聊一聊了。先解决旧怨,合作没问题再谈要人的事情。
桌上扔了一封信,言辞简短且严谨,称天机阁有些旧证据,需要和五仙教一起调查,天机阁以白虎印为筹码,希望张佳乐能和自己一起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协同查案,让真相早日水落石出。
信前没有写称呼,因为他还在等线报,确认那个人是应该称为张少主,还是张教主。
白虎印原本是孙哲平指名要苗疆分舵拿到的,白虎堂主遁逃许久,天机阁好不容易寻到其行迹,最后关头却扑了个空。
信中原本提到的白虎印没了,孙哲平将信揉成一团弃用,但也不算太懊恼,思考另写一封用别的谈判条件,比如教内过往某些黑暗真相,这些东西虽然虚,但张佳乐应该需要。
他此刻依然志在必得,一来觉得天机阁有谈判的底气,二来相信张佳乐不会这么不识时务。
“阁主,天机阁请来的蛊师到了。”张伟敲门,这次来苗疆,他为了保障安全,防止有人用蛊术作乱,特意请了有官府背景的蛊师帮忙操持。
“好,进来吧。”
张伟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个穿苗服的青年,自我介绍叫莫楚辰,面色很白但看着精气神不错。
“蛊师都长这么文弱吗?”孙哲平诧异不已,这跟他想象中出入很大,虽然他见过真正的美人蛊师,但他以为那人的美貌在蛊师中可能是个例外。
莫楚辰上前行礼:“回禀阁主,我们蛊师未成功前,需要常年在幽暗之地炼蛊,不见阳光,也容易废寝忘食,所以年轻时候大多体型瘦,肤色也较常人更白。”
孙哲平惊讶之余不由联想,五仙教少主张佳乐是顶级蛊师,他长相会不会也是这种消瘦肤白的类型,再加上一年多前他根本没几个手下,有没有可能那天那个美人就是……
这念头过于可怕,孙哲平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随意寒暄了几句,就称自己需要休息,让他们离开。
屋里再度恢复了安静,孙哲平站到窗边看夜空,平复被刚才莫名涌起的念头动摇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十岁出头时,师傅也这样带着他在天机阁楼顶看星星,说苗疆的星空比这干净,不知道那个姑娘在苗疆哪里,是否也这样望着星星。
那时的苗疆有真正的恶人盘踞,他师傅顾忌太多,没法亲自来寻找,后来他来了,但永远留在了这里。
孙哲平对五仙教老教主了解颇多,他的画像孙哲平见过,长得确实不丑,但钩鼻深目,狠厉之相。虽然张佳乐的画像天机阁分舵没画出来过,但老的长那样,小的即使再出类拔萃,也不该是记忆中那人的模样。
更别提那人在自己怀里这么软,撒娇卖乖信手拈来,连个夜枭叫声都害怕,怎么会一回苗疆就变得杀伐果断。
“不可能。”孙哲平摇摇头,他还是倾向于相信那是张佳乐的手下,也不想把情况想复杂,便低下头,透过院中一棵高大苦楝树的枝叶,去看寺庙挂了数盏灯笼的大门。
庙门口地上被光照亮之处突然一暗,走出来一个人,身形高挑,脚下生风。
今日是初一,会有部分信徒想着来争第一柱香,心诚之人香油钱也给的多,因此庙从子时便会开放。但此处毕竟位于偏僻山野,夜晚有人但不多,因此孙哲平注意到了他。
苦楝树花期刚过,此时正在凋零,风一吹花瓣落下如片片细雪,庙里走出来的人路过树下,抬头去看,脸正好对着小楼的方向。
灯笼的微光描绘出他的轮廓,五官有些模糊,但可以勉强看清,孙哲平眼睛猛然睁大。
被孙哲平盯上的百花还浑然不觉地走在下山小路上。听说这个庙特别灵验,他特地赶来虔诚地上了香,祈祷自己和朋友,以及可能存在的亲人们都能够平安,并许愿张佳乐能早日拔除污秽,得偿所愿。
他听着山野虫鸣,慢慢走向栓马的树林。在迈出某一步时,所有虫鸣声跟着脚步落下戛然而止,这在百花记忆里是一个危险信号,鸣虫被蛊虫吓跑,万籁俱寂,是义父进家门之前的标志。
百花紧张起来,加快脚步,绕道到河边,企图过桥走到人气稍足的镇子上。
他感受着身后聚集的几股内力,高手,都是高手,不由得再生出几分慌乱。
他消失已久的义父来了,这次居然还带有这么多帮手。
没走出几步,以他为中心,几盏灯笼忽然同时亮起,百花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他们的灯笼上,天机阁的标志闪着幽幽红光。
他的正前方走来一人,脸上戴着面具,百花顿时瞳孔一缩。这面具款式,他家少主桌上有个类似的,之前他不清楚来源,现在可能知道了。
他猜错了,不是义父,但如果天机阁还把五仙教当仇敌,那来的人会比他义父更危险。
百花停下脚步,站定望向前方的天机阁主,环视一周强作镇定问道:“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别怕,我并非劫道,就是个路人,深夜到达苗疆,办事顺便找一个故人,上完香就看见你走过,就想跟上问问。”孙哲平打量着他。
“我也就是个路人,怎么会找我问呢,你想知道什么?”百花警惕地看向他,心里相当清楚,自己被盯上很可能只是因为这张脸。
“你家里有兄弟吗?或者亲戚中有没有跟你长得很像的那种同龄人。”孙哲平继续发问。
“没有,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哪有兄弟?”基本可以确定对方目标是张佳乐,百花心中唏嘘,连忙摇头否认,这是真话,他说得不心虚。
只是对面可是天机阁主孙哲平,他手心已经冒汗。他没跟天机阁有过真正冲突,但如果被他们盯上,也很麻烦。
孙哲平走近,又深深地看了他的脸几眼,轻叹了一声想:树下见到,乍一看还激动了一下,但细看差太多,不是易容,那人眼神哪有这么乖。
他摆摆手道:“算了,你走吧。”
他往旁边让出一条道来。
百花长出一口气,一边戒备一边越过他,往前快步走,心下盘算该怎么绕路或者干脆去找个客栈先住着。
“等等。”后面又传来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句简短的指令:“拿下。”
卷15
因为要进庙烧香,百花怕杀伐气过重,将武器留在马上,没挣扎几下就被制服,按在地上。
“凭什么抓我!”
“因为你用世间消失已久的鸩鸟尾羽做头饰,正好我知道一个案子和鸩羽有关,虽然跟我此行目的无关,但我想搞清楚你的发绳来历。”孙哲平慢慢走过来,伸手将他脑后的发带拉起甩在他面前。
百花扭脸看垂下来的发带,心道不好。
方士谦做完解药后,剩下六根已经耗去毒性的鸩羽,鸩羽无毒后会改变颜色,但还是花里胡哨的很好看。张佳乐很喜欢,想着反正没人能认出来,就给他们三个每人做了根束发的发带,而他今天正好戴着。
“说说鸩羽怎么来的吧。”孙哲平低头看他。
“买来的,说是鸩鸟绝迹前留下的。”百花咬牙道。
孙哲平难得笑出来:“你说真话和说谎话,表情语调明显不一样,拜某段经历所赐,我这一年学了些分辨真假话的技巧。什么买来的,这种羽毛有剧毒且珍贵,谁会戴头上,风吹日晒几年就破损了,这是偷来的吧?”
他又道:“其实你本来就逃不了,不管戴不戴这个。”
有侍卫拿来一幅画交给孙哲平,说道:“属下比对了,丙级七百五十七案的那幅画,鸩羽失窃案的证物,上面确实是他,但这个案子已经撤掉,是否要重启?”
百花眼睛余光看到了一年多前自己义父为让他替代原美人,伪造送去百雀楼的美人图,瞬间绝望了。
“我不用看了,是他,先抓回去再说重不重启的事。我事后才看到这幅画,才知道百雀楼放进来的根本不是画上同个人。”孙哲平冷哼:“当时肯定有内鬼换画,而且他们对查验之人下蛊,才混进来。他和表演之人模样姿态差很多。不过他应该是同谋,这两个人,顶替原来的表演者,用美人计加放火偷窃,弄出这么大阵仗都可以搞刺杀了,却只是偷窃,背后主使是善良还是怯懦?”
百花不敢再说话,他之前还劝过张佳乐跟孙哲平和解,但从现在看,这天机阁主可不像好糊弄之人,是否谅解都只取决于他的态度,在形势不明朗时多嘴,难免说多错多。
孙哲平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踱步,继续他的观察和推断。
“你这鸩羽无毒,它祛除毒性后会变个模样,要不是我仔细研究过,还真认不出来。有能力完全处理鸩羽毒性的人可真不多,擅长毒物药物之人……我认为是苗疆第一神医的手笔,他刚宣布自己是五仙教的。顺着这条线索想,你年轻,身手好,长得不错,行路不匆忙不躲藏,手上没有四方堂主的人特有的纹身……”
孙哲平又俯身下去,抓起他的一只手看了一眼,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道:“所以你是少主那一派,而且能把珍贵毒药当装饰玩,地位肯定不低。穿着不像个大夫,看手上的茧是个练家子,你就是他那个心腹随从!我看过线报,叫做百花是吧?”
百花心中一震,这是有人将张佳乐身边的情况完全透底。
这个推论出来,孙哲平心中其实很失望:“听说张佳乐身边有个外貌出众的心腹随从叫百花缭乱,这名字虽然少见,但和那人还挺契合,我还以为是……虽然猜错了,但好歹逮到了一个知情的,也算有了进展。”
百花和那个人长那么像不可能完全没关系,关于那个人的问题他已经埋在心里太久,此刻不想再拖延,便直接问道:“张佳乐之前派人偷鸩羽,是只为鸩羽来还是有别的目的?那个代替你表演的也是你同伙吧?”
孙哲平思考了一下,装成只是顺带地问道:“你同伙是谁,现在在哪?只要你说明白了,我可以考虑不难为你。”
百花曾被当做杀手培养,对审问的警觉性很高,立刻知道孙哲平将问题说得如此明白,就是在用“我什么细节都知道”诈自己,等着自己先崩溃。他决心一问三不知到底,埋下头不让表情暴露,也不做声。
同时他也意识到孙哲平可能还在意百雀楼的那件事,但此人对张佳乐具体态度还不明确,被骗之人不可能不生气,但似乎又有那么点暧昧,他不敢轻易判断。
莫楚辰从旁边走来,上前按了百花几处穴位,向孙哲平汇报:“身上没有被下蛊,也不会用蛊。”
“没被控制还不说话?挺忠心。看来张佳乐虽然想法作风奇怪,但面上对手下不错,难怪你们一个两个愿意赴汤蹈火。但可是你想想,今夜你独自走夜路他都不派人跟着,也不知道这份忠诚值不值得!跟着张佳乐有什么好?”孙哲平声音越来越冷,甚至带点咬牙切齿。
百花可能是跟方士谦混久了,此刻听得困惑,差点忍不住开口驳斥,但最后也只能在心里想:这天机阁主骂少主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手下对少主忠诚关他什么事?就这他还好意思说少主想法作风奇怪?
见对方装死,孙哲平看向前方:“你最好明白,我要是想,甚至可以打上总舵把你们少主揪出来,让他亲自解答这些问题。但你应该老实回答,我刚才扣下你可是为了救你。我本想跟踪监视你查出更多,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放弃了。”
“什么?”百花震惊。
孙哲平从侍卫手中取来剑,对着前方小桥前,空无一物的河滩挥出几剑。
剑气破空,河滩上方传来劈裂声,有火星绽出,进而腾起细细的焰火,凭空烧出一张巨大的蛛网,转瞬燃尽。
百花看呆了,这种蛛网阵虽然只能在固定位置放置,但它是蛊虫吐出来的丝,黑夜中根本看不清楚,要是碰上,管你武功多高,都会越缠越紧,放这个的人就是为了抓活的。
被天机阁截胡,目前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祈求的平安似乎灵验了一半。只是孙哲平对张佳乐的态度始终有些古怪,让他的担心和防备不敢减少。
这一年张佳乐单方面嘻嘻哈哈,说百雀楼的事情都过去了,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惹了个什么人。
想到救下的百花就是个能顶替白虎印的谈判条件,孙哲平心情不错地向他解释:“你要再往前走,可就直接被蛛网阵困住了,我不信背后之人只是想恶作剧。被我带走,最多只需要交代偷鸩羽的事情,你们少主来领人我就考虑放你走,被他抓住嘛,可能就有点麻烦了。”
百花听着身边小河流水潺潺声,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原来是旁边又恢复了嘈杂的虫鸣,原本躲在草木间的萤火虫也重新飞起。
可是天机阁一行人还在,也没有什么大动作,肯定不是他们的原因,那他义父也来了,现在想要走,他最初的判断没有错。
卷16
孙哲平应该也发现了变化,眯眼看火星渐渐燃尽,开口云淡风轻对着桥上说道:“出来见个面吧,左护法,我叫你暂时别在教内轻举妄动,结果你都将手伸向少主心腹了,应该不担心暴露吧?”
黑暗中响起温和的笑声,一个外表和气、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从桥的另一端走上前来,行礼道:“给孙阁主请安,阁主亲自来怎么也不跟我吩咐一声,有失远迎,我本是出来抓我这不肖子回去的,没想到遇上了孙阁主。”
百花用力抬起头看向来人,眼中满是惊讶和恐惧,他第一次知道,这人原来在外面是这般面孔,笑容宽厚,温文有礼,跟家里那个凶神恶煞的义父判若两人。
“原来他是你儿子,这长得也不像啊。”只见过这个暗桩的画像,头一次见真人,孙哲平打量着他的长相。
“是我捡回来养大的儿子,他父母早已不在,我从襁褓中养到这么大。他从小身上有疾病,去年突然不知所踪,我一度还以为已经客死他乡,没想到再出现就跟在少主身边。少主现在行事您也知道,惹不起,我今晚看他一人行动,就想带回去问清楚,都是家事,阁主把他交给我吧。”左护法面不改色。
孙哲平扫了百花一眼,看出了他脸上的绝望,便回答道:“抓儿子用蛛网阵,下手挺狠,人你是领不回去了,他偷东西,我要带走,你可以告诉张佳乐亲自带人来要,否则我绝对不会放。”
“听您发落就是。”左护法的后槽牙用力咬了一下,又道:“阁主本人首次亲临苗疆,什么事情需要您亲自来办?”
”你还好意思问?抓儿子这么积极,帮我办点别的事却又推脱个不停。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运河上盯着漕帮吗?我看你是苗疆待久了,不记得自己任务了。事关重大又没进展,所以我亲自来督办。”孙哲平语气明显不善。
运河的漕帮听起来耳熟,百花在脑中巡梭一番,想起来张佳乐说过,前一段由他们押运的大批救灾官银被劫,有幸存的押运者称,劫银的贼人各个面无表情,不惧刀兵,宛若僵尸。
“您让我查的运河官银劫案,我一直有跟进,却暂无头绪。”左护法还是笑,但明显虚了几分:“您也知道最近我们五仙教后方,少主不太安分,我得应付着……”
孙哲平听得皱眉,这个人又来了,线报里面贬低张佳乐就算了,连让他查点别的事情还要扯上少主,张佳乐现在哪有空阻挡他查官银案。
他忍不住道:“这一年张佳乐是很活跃啊,线报一封封往我手里送,雷霆手段清算教内恶人嘛。听说前段时间一直躲藏的白虎堂主都被他收了。你怕他做甚,你做过什么需要被清算的事情吗?”
左护法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孙哲平语气一转,带上点讥讽:“对哦,你在帮天机阁做事,虽然没做出什么名堂吧。天机阁算五仙教仇人,理论上你算帮仇家。就是不知道你们少主是不是还想找我寻仇,反正我就在这,他要敢就随便来。”
“您还是防备为好,少主现在不比当初,万一还存在那般心思,真对阁主不利怎么办?”左护法脸上露出关心之色。
“该防就防,该不怕就不怕。”孙哲平又道:“不过说起你们那个少主,我还要感谢他,自己把家里料理好了,五仙教现在已经不在天机阁需要特意关注的范畴,帮我省了不少事。否则我既然跑这一趟,他们以前做的那些事还得管一管,想想就麻烦。”
左护法赶紧道:“可是劫银的人像僵尸,很可能是中了蛊,少主把五仙教搅和得一团乱,我甚至无法从内部开始查是否有五仙教中人用蛊……”
“他将内部肃清,案底掀个底朝天,你不应该更好查吗?”
左护法脸色变了变:“他说清理门户,您就信他了?他可是老教主的独子,血脉里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孙哲平不耐烦道:“你报上来那些鸡毛蒜皮有哪个是他真的作恶吗?包括上次说他派出过用剑不用蛊的刺客都要存疑!张佳乐一年多之前手下本来无人可用,派个刺客出去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失败等着被暗蛊灭口,他有这么傻?”
百花听到这句话,埋在地上的脸露出惊讶之色,张佳乐除了自己亲自上阵那一次,什么时候派过刺客?用剑有暗蛊,如果指的是自己,当时派他出去的是义父,也就是说左护法连这个事都扣在了少主头上。
左护法脸色未变太多,只是堆起的笑容又讨好了一些:“少主现在有了自己的势力,我现在也很难知道更多他做的事。”
“就算你被排除在他的势力核心之外,他的行动也不会碍着你查案。如果你非要照血统来说事,五仙教圣女以前每年在祭祀上跳烨火之舞,向神祈祷苗疆百姓灶火不灭,福寿绵长,是善良的人,我师傅书房之前还挂过圣女画像呢。你怎么不说张佳乐随娘呢?”
孙哲平心中越来越烦,他最初只是想问个案子而已,怎么就拐到五仙教影响左护法查案去,聊了这么多张佳乐的事情,偏偏还得敲打这个爱颠倒黑白的卧底,毕竟客观事实在前自己要显示出公正。
他决定换个让自己感兴趣点的话题,想着既然提了祭祀,不如再打听点别的,便装作随口一问:“话说五仙教既然已经差不多干净了,那苗疆一个月后的夏夜祭祀,他们可有人去跳烨火之舞?”
见对方突然不再咄咄逼人,左护法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不知道,我信里问少主他从不回答。而且您信中提到的是萤火星河,不太可能看得到,这手法要用蛊虫控制萤火虫,很是精细,由五仙教圣女代代相传,外人就算会动作,也无法驱动萤火化作星河绕身。上代圣女是双生姐妹,其中一个很年轻就亡故,另一个身体病弱,母子俩深居简出,会跳的估计只有她儿子,他现在可没空管祭祀……”
孙哲平神色一凛,看向他急道:“你说外人不会萤火星河?圣女儿子……张佳乐长什么模样?”
左护法一愣,他记得孙哲平对少主没什么好感,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能简要答道:“额,少主长得像娘,单说容貌确实一等一的好,长相柔和看不出下手狠厉……”
“太笼统了,就说眉眼是不是有点像地上那个?”孙哲平语速急促。
左护法看了一眼百花,不敢当他面撒谎,犹豫着点了点头。
孙哲平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击中一样看向左护法,又将脸转向五仙教总舵所在的方向,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他真是张佳乐……”
那个方向,绵绵青山上是望不到尽头的竹林,无数的萤火虫穿梭其中,如指路的星芒,宁静幽远又生机勃勃。
卷17
风吹竹海沙沙响,扰得人心绪比上面泛起的涟漪更难平。懊恼于误解,愤怒于欺骗,激动于终于得知真相,孙哲平心里涌起的无数复杂又强烈的情感,在点点萤火中翻起又落下,混成一团炸响开。
虽有过怀疑,但他真的不想把张佳乐和那个人联想在一起。任何一个旁观者,都只会觉得竹林深处那个能清理门户的少主合该是个冷血无情的枭雄。若不是自己曾拥他同眠,怎么可能想到张佳乐会对着回不去的竹林,在一个试图让他笑的陌生人怀里哭呢?
时至今日孙哲平才理解,那时候他不只是思乡或者害怕,而是仇恨、任务、责任都全压在了他的身躯上,才让他泪流不止。他离开自己是必然,但不知道自己为他拭去眼泪的时候,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暂时有了依靠。
当初在祈福红布条上写下张佳乐的名字,是因为孙哲平其实很欣赏这个少主,而且在意和怜惜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才祈愿少主成功从而能庇护他。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两个人就是一个,他给出的祝福原来从没有浪费过。
孙哲平感觉心被抛起茫然悬空,又缓缓回落在实地,他心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值得等待,但也更难等来。
很久之后,孙哲平问左护法:“你们少主的家……五仙教是不是门前全是竹子?”
左护法困惑地应道:“那肯定,何止他的房子,五仙教一整座山全是翠竹环绕。”回答完之后他观察孙哲平,意识到他可能认识少主,宽袖下的拳头攥起来。
孙哲平点头:“果然不比京城,在那里我想种活都难,在这边竹子自由自在旺盛生长,一枝也能顽强成林。”
他转脸又问左护法:“张佳乐这一年还提过天机阁……提过找我报仇吗?”
“倒是从没明确说过,阁主这是在担心?”左护法心中思索,张佳乐一年多前的京城行肯定发生了什么,让孙哲平注意到了他,十有八九还是跟报仇这件事有关。
“我才不需要担心,他敢来就来,我愿意奉陪到底。对了,你回去一趟告诉他,如果真关心手下,就自己来找我领走。”
孙哲平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他,我就是偏执之人,认定的决定不会改,说在北方种竹子就种,说不放人就不放。”
他弯腰扯下百花头上的鸩羽发带,递给左护法:“拿上这个,让他必须来。”
事到如今,不管张佳乐认为他是来宣战的还是来讲和的,他一定要见到他,这一年的思念才能有该有的重量。
“如果他不来呢?那我儿子……”左护法满脸恳切,状似关心。
“天机阁怎么对待负隅顽抗之人,你是不知道吗?”他当然不会动百花,但他懒得解释。
左护法点头,又见孙哲平看起来不想继续言语,不敢多问,拱手告辞退下。
地上的百花终于明白了孙哲平的态度,左护法不知道张佳乐和孙哲平的往事但他了解,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孙哲平明显还不想翻篇。
他同时开始担心左护法阳奉阴违谎报军情,张佳乐可不像孙哲平那样能分辨是非真假,如果左护法颠倒黑白,他哥那边会做出什么他没法预料。
但百花之前只能旁听他们对话,心中焦急但一直在努力克制。见左护法走远后,终于抬起头道:“凭他怎么可能说动少主,他常年不在,少主连教内事务都懒得跟他说。比如,少主考虑回信,答应配合天机阁帮漕帮查案,他明显就不知道。”
张佳乐以后打算怎么面对孙哲平他不敢说,但有些话他是可以替他哥先说出来的。
孙哲平低头看他,他还有话想问百花所以一直没收押,听他说完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现在我才是少主心腹,陪他刀光剑影。我也早跟少主约定过,如果我遇到不测,需要找他求助的话,取出约定信物掰开成特定样子送回去,他才会来,以免中圈套被一网打尽。送一根发绳就想让他来,阁主想简单了。”百花面不改色,这是实话。
孙哲平道:“所以呢?”
“让我起来,信物在我身上,把这个送去,少主才会过来。”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你之前不挺忠心的的吗?想搞什么鬼?”孙哲平语气中带着质疑,眼神也冷了几分。
“阁主处处为我家少主说话,看起来不像会为难少主,我不想一直做阶下囚,还想早点跟他回家呢。”百花一脸坦荡,又补充道:“再说了,我们五仙教如今已焕然一新,天机阁主来了,少主登门拜访不是情理之中吗?与武林正道和解,本来也是少主的计划。”
孙哲平语气认真:“他自己说的?”
百花点头:“阁主刚才不是问少主有没有提过天机阁吗?左护法不敢确认,现在我来盖章,没有,少主一年多前突然就放弃复仇了。”
虽然面具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孙哲平听到这句话站立的姿态变了,百花赶紧趁热打铁:“他奔忙至今,不就为了能让五仙教光明正大站在正道,站在阁主面前吗?”
孙哲平犹豫许久后下令:“行,拉他起来拿信物,注意着点别让他打鬼主意。”
百花站起来,对身后拽着自己手的天机阁侍卫说:“在我怀里,有个木牌。”
侍卫搜了一下,果然找到一块木牌,呈给孙哲平。
百花假装跺脚缓解酸麻,往河岸方向后退了一些,他全说真话,可不代表顺从。
河边时不时有零星萤火虫飞起,百花算着时间,知道差不多了。他没有武器,但带着张佳乐刚才扔给他的小盒子,就放在腰间,里面有几只火蛊,跟萤火虫差不多。
“这要是天黑认不出回家的路,你就放出来,它们会朝我的方向飞,但没法离盒子太远,记住别放出来太久,等一段时间就要开盒子收回来,它们在外面待久了会着火。”张佳乐当时一边吃着最后一瓣橘子一边说。
盒子可以靠按压弹开,百花早前便刻意蜷起身子,胸贴大腿把腰间盒子顶开。苗疆的夏日流萤飞舞,没人注意到有个把是从人身上飞出的。火蛊再怎么特殊也是虫子,喜欢草木,而光秃秃的河滩上唯一有草木的只有一个地方。
“轰”!河滩边突然窜起火苗,原来是几个喂养牛羊用的干稻草垛被点燃,这几日无雨干燥,大火瞬间而起,差点撩到天机阁边缘戒备的侍卫衣服上。
天机阁的人赶紧分为几拨,有的灭火,有的护住阁主,队伍暂时陷入混乱。
火光冲天,河对岸的人家窗户纷纷亮起,有居民吵吵嚷嚷,从里面冲出来要救火。桥对面人影憧憧,眼看就要过来。
“先撤!”抓着木牌,但没来得及看清的孙哲平吩咐手下。
百花身边的人稍微分散开,他寻准机会,将缚着手的绳子在腰带后的锋利装饰上割断,一下撞开身边控制自己的人,几步跑到河边跳了下去。
苗疆水源充沛,到处是河道的交汇点,有些支流还连进山间溶洞里,天机阁很难分辨他的去向,更别提他们现在根本无暇寻找。
卷18
一天过去,又到深夜,百花也没见回来,出去搜寻的门人也说没找到,但带回一个消息,百花烧香的庙附近全是天机阁的人,不敢靠近。
听到天机阁出没,张佳乐顿感不安,他如今跟天机阁井水不犯河水,但对于双方关系还是心中打鼓,百花去那有被扣下可能,但那样的话天机阁应该会派人传信,想到这,他觉得还是要主动确认,赶紧站起来,往教外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方士谦,他今天在查前几年附近的人口失踪信息,想跟右护法对上号,也是一无所获。
两人汇合商量,决定主动给天机阁分舵去信,再去百花烧香的庙中潜伏确认。
说话间,张佳乐忽然看见门外道路上,竹林中隐约走来一人,身形矫健,行色匆匆。
“少主,许久不得见,近日可好?”左护法步履匆忙,表情仍是笑盈盈,又跟他身后的方士谦打招呼。
“左护法,你可算回来了。”张佳乐一边笑一边迎上去。
左护法道:“我想念少主想念得紧,只是久不曾还乡,这一段在家乡老宅待着,睹物思念父母,这才无暇归来。我这趟回来,得知少主已经完成了四方印的收集,这是可以进入密室,得承大统了。”
张佳乐笑了笑,摇头说道:“不急,反正教内已经是我说了算,教主还是少主,不过一个称号而已。左护法快去休息吧,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左护法拦下他:“不着急出去,我还有事必须马上跟您说,当初少主要去刺杀孙阁主,不知道后面如何?”
张佳乐尴尬一笑,摸摸鼻子道:“当然没成功,刺杀这等大事,是我冒冒失失跑去就能完成的么,连人家衣服边都没摸到。”
“呵呵,他确实没杀成”。在一边无聊看竹枝上纺织娘叫唤的方士谦差点没笑出来,接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能直接当上教主,干嘛还要跑去跟天机阁结梁子,以后说不定还要来往的是吧。”
“是么,那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让他记仇了?”左护法接着问。
“没有!”张佳乐急答,还好天黑,否则他的红脸就藏不住了。
左护法脸上露出了诧异:“那可不对了,我怎么听说孙阁主亲临苗疆,扬言与五仙教势不两立呢?”
“什么?他来了?他什么时候说的?”孙哲平突然到来,再加上百花的失踪,张佳乐内心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连吊儿郎当靠在旁边竹子上的方士谦都坐不住了,皱眉道:“他想干什么?少主这一年做的事情,足够当得起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天机阁想找什么茬?除非……”他看了一眼张佳乐没说话,左护法他不熟,但看起来张佳乐不愿意被别人知道他俩那点风流债。
左护法继续作出担忧的神情,说道:“我这次也是听了些风声,心下着急才回来,孙阁主说五仙教少主和老教主一样,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这次清算不过是做做样子。魔教这种地方,与其肃清内部,不如整个端掉一了百了。”
张佳乐眼睛看向地面,背着手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很久之后伸手向旁,掌上一个用力掰断一根碗口粗的竹子,恨声道:“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到底是为什么,还会想着对我们下手?行啊,真当我吃素的吗!等他真敢上门再说!”
竹子倒下砸起一大片飞扬尘土,有些随着风飘来,迷得他眼睛生疼。
烟尘中方士谦有些发怔,想问左护法怎么知道这么多,但考虑到自己当初不过是个跟着家人寄人篱下的外门,见不到旧五仙教真实情况,他们势力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雄厚很多,可能在天机阁也有眼线,就没说话。
左护法摇头叹息:“这孙哲平估计是忘不了旧仇吧,来了苗疆地界就想着顺手清算一下。听说他本就是个执念很重我行我素的人,不说别的就说个小事,最近京城里园人抱怨,天机阁主非要在北方那种寒冷地界种竹子,说了种不活也不听。”
张佳乐听到这句话,手停在断竹上,看着足尖呆滞片刻,从喉间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
这人是抱着什么心思种下的竹子?假设不是因为新人喜欢,乍听之下张佳乐还觉得孙哲平可能在兑现承诺,但如今结合他要对五仙教出手,说不定竹子是种来提醒自己曾经被骗这件事。
他心中越来越焦躁和烦乱,想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转身就往教外走。
“我要先去找我弟弟,回来再说!”
左护法提高了声音:“少主不用找了!”
张佳乐站住脚:“什么?”
左护法面色沉痛,从怀中拿出鸩羽发带,上面沾了干涸的血。
前方回头的张佳乐,和追上来的方士谦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两道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那条发带上。
“鸩羽,绝迹多年,不可能伪造,是他身上的……”方士谦喃喃地说。
张佳乐走回来,一把抢过发带,怒吼声在林间回荡:“哪来的?为什么?”
“我上山时见这个绑在必经之路上,如今见少主用同个样式,就知道定是心腹手下之物,是你信中提的那个随从吧?我猜,负隅顽抗之人,天机阁没有留下的必要。”左护法作痛心状。
“他们在哪里,还在那个庙里吗?在神明面前,对跟自己目标一致的人下手,他不亏心吗?我倒要去看看,谁在我苗疆地界上放肆!”张佳乐咬牙切齿。
“少主这就要去?是不是过于冒进了?”左护法惊讶。
张佳乐攥着发带吼:“我如果再退缩,还是人吗?至少让我去问清楚!”
他转身又走,步伐加快不少。
左护法还在后面追着说:“我建议先别硬拼,退路要先准备好,五仙教密室内通往外部的逃生密道,早日修缮,以备不测。”
“不用你操心,家后方妥帖着呢。”之前左护法推他们去复仇,方士谦本来就不喜欢他,现在更是不耐烦地回答,脚步如飞跟上闷头在前面走的张佳乐。
张佳乐头也不回:“士谦,交给你了,有空你再检查下。”
“行行,你冷静下,走慢点。”方士谦往前小跑。
“原来方神医能进密室啊,果然和少主兄弟情深。”左护法点头道。
“嗖”!竹林中突然传来破空声,一道银光在夜空中闪过,把什么东西钉在了旁边的竹子上,那东西发出比纺织娘还大数倍的刺耳悲鸣。
“谁?”所有人同时戒备。
左护法本以为不可能从天机阁手中逃脱的人,此刻正靠在一颗竹子上,浑身上下湿透,手还保持着扔暗器的姿态,嘴里急切喊着:“士谦,我爹往你身上扔蛊虫!”
张佳乐闻言一惊,立刻闪身回来,护在方士谦前面,指尖挥出几枚暗器,同时抽出苗刀,伴随一道金光往左护法面门而去。
左护法侧身躲过暗器,反身推出一掌,掌风未出,在蛊母飞近时被打断,他脸上的肉顿时不正常地动了几下。他大惊失色,捂住脸,身形矫健往后退,转眼消失在无边竹海中。
张佳乐确认竹子上的命蛊被钉死,方士谦没有被下蛊虫。两人赶紧跑过去一人一边搀扶百花。
“你怎么回事?”张佳乐问道,想想又说:“算了,等你缓过来再说。”
百花摇头:“不行,现在说,左护法是我义父,他暗中为天机阁和孙哲平做事,天机阁为官银案来了,来的还是孙哲平本人,他到现在还想找到你,今晚应该知道你身份了。”
张佳乐瞪大眼睛:“他找我,他知道了……他还说那些话?还要拉我无辜教众垫背?”
百花没反应过来,方士谦先不忿:“知道又如何?他就算再疯,难道还真想为跟你的这点孽缘对付整个五仙教吗?”
片刻之后他摇头:“不对,不该是这样,你现在不冷静,我来分析,如果左护法是卧底,那刚才那番话就别有意味了。结合早前他一直怂恿你去杀孙哲平,还亲自派出过百花去刺杀,证明天机阁,至少孙哲平也是他要对付的一部分。”
“嗯,是我急火攻心,他应该是来挑拨离间的。”张佳乐扶着额角点头,看向方士谦问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你下蛊,你说什么了吗?”
“我当时只想追上你让你别纠结,你边跑还边扔个修密道的活儿给我。”
三人异口同声:“密室?”
他们很快跑到五仙教修于地下的密室,这是历任教主静思打坐的地方,会放一些重要手稿和珍贵材料。四方印到手后,为查右护法的事情,张佳乐和方士谦曾来过一次,并没有重要发现。
张佳乐从书案上拿起刻有五种毒物的指环戴上,这就算是继承教主之位了。本来这个仪式应该由左右护法和四方堂主见证,现在造化弄人,要见证的人都来不了。但因为有两个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他才能顺利戴上指环,张佳乐觉得足够了,还有种新生的感觉。
卷19
几人又各自分开检查了一遍,张佳乐指着墙上一块空白道:“这有根钉子,应该是挂过什么东西。”
他又一指边上的女子画像:“这是我娘在跳烨火之舞。”说完他左右看看,说道:“那少掉的是另一幅圣女的画卷。”
百花顿时想起孙哲平和左护法的交谈,问道:“圣女是双生,那画像也有两幅,你确定这个真是你娘吗?”
“上代圣女确实是双生,我也确定画上真是我娘,她会把手铃戴在左手,她妹妹相反。连士谦都没见过小姨,因为她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但遗像去哪了……”
百花想了想赶紧说道:“哥,那画像很可能在孙哲平师傅那里,是孙哲平自己说的。”
“什么?”张佳乐觉得自己这个夜晚知道的属实有点多。
方士谦“啧”一声道:“那得想办法找孙哲平要回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债子偿,他师傅偷拿五仙教东西正好抵消掉新教主骗他这件事。”
“这时候就别胡说了。”张佳乐瞪他。
“没胡说,正经的,得把房间复原,说不定能找到左护法想要的东西。我们真的没办法,靠你了。”方士谦拍他肩膀。
事情发展至此,想到自己上香求的是让张佳乐顺利完成教内清算,过程可能必须要跟天机阁合作,百花下意识也点了点头。
张佳乐差点上去一人赏赐一个爆栗,他干咳几声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别又说没想好做牺牲,这是有正事找他,他能干出什么来?你要不愿意,他还能再次强行拎走一个身负金蚕蛊母的教主不成?”
“闭嘴!”张佳乐很无奈,他觉得孙哲平可能真敢,但想到他身边有别人了,应该不会再好意思对自己起什么旖旎心思,又一边放心,一边觉得心里怪怪的。
总而言之,他真的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那个男人。
这边张佳乐和方士谦拌着嘴,那边百花却已经转到了密室后方,看墙上一排画像,很久之后问道:“这是历任教主画像吗?”
他指着墙上比较新的一幅:“这是谁啊?”
“你可真会问。”张佳乐白了画像一眼:“是我爹。”
百花凝视画像良久,自言自语道:“长得好熟悉啊,让我想想……”
“这不奇怪吧,你好歹被养在左护法那里,也许是哪次我爹去找他。”张佳乐没在意。
“也是哈,但左护法那处院子没什么外人来啊。”百花一边想一边兜圈,从各个角度看墙上的画。
张佳乐和方士谦开始讨论左护法想要密室什么东西,暂时没空管身后晃来晃去的百花。
“呀!”一声惊呼传来。
“干嘛呢,被东西咬了?一惊一乍的。你赶紧拿蛊母出来赶下这里的毒虫,大晚上还阴暗潮湿的,指不定角落里藏点什么。”吓了一跳的方士谦不满地回身看百花,顺便摇了摇张佳乐。
张佳乐开始往外召唤蛊母,一点没介意自己被当驱虫药使唤。
百花拼命摇头,指着那幅画说道:“不是,我见过他,只见过他一次。我那天晚上没睡,迷迷糊糊听见义父回来,就趴在窗上偷看,他用马车运回来一个柜子,搬动中柜子门开了,我看见了一张脸露出来,脸色灰败但应该还活着,那人就长画上这样,当时我差点叫出来,所以印象深刻。”
张佳乐双目瞬间瞪圆:“什么时候?”
百花想了想:“前年重阳节前两天。”
方士谦道:“老教主前年重阳节后一天死的,你说的那时候他确实应该还活着……不对啊,一个脸色灰败,被抓走关到柜子里的人,怎么可能有能力跟当时的天机阁主同归于尽呢?”
张佳乐思索很久,开口道:“跟天机阁主同归于尽那个确实是我爹,我亲自查过,他手上有一道特殊的伤口,是我小时候看见他打我娘,扑上去用牙咬的,那时候换牙缺几颗,伤痕参差不齐,没那么容易模仿。”
“那他有没有被控制过,你能看出来吗?”方士谦沉思。
“蛊虫收回了就看不出来。”张佳乐摇头。
方士谦和百花对视一眼,都转向张佳乐。
“那有没有办法从天机阁老阁主身上查?可能……你真的需要联系孙哲平了。”百花决定由自己直接说出来,比方士谦说显得真诚。
方士谦严肃正经地点头:“这是大事,我们最初就是被上一辈的仇恨逼着去刺杀,现在看来,原本可能连仇恨都是假的,你再犹豫就是矫情了。”
张佳乐觉得心乱如麻,又想起右护法的事没查清,便对百花道:“都说到命蛊傀儡了,有个尸体你也顺带看一眼吧 ”
百花跟着他们去药房,路上方士谦大概给他说了一下情况。
“没有能对上的失踪人口?那可能是被豢养的无名氏啊。”百花皱眉。
裹尸的白布被掀开,百花抓着烛台去看,在一路看到尸体脚部时手中的烛台颤动,他向前一步仔细去瞧,嘴里惊道:“是他!”
“是谁?”另两人赶紧问。
百花抬头道:“你们还记得我说过左护法养过不止一个孩子吗?”
张佳乐点头。
“我是唯一养在内院的,虽然用暗蛊折磨威胁,但好歹保我吃穿不愁,其他大点的孩子都在外院当家仆粗糙养着,左护法让他们叫我少爷,帮我做事,那些孩子时常失踪。”
“这就是其中年纪最大的孩子,个头很高,他左脚五个脚趾甲在一次意外中被砸伤,新长的脚趾甲形状一直比较特殊。他有时候在内院帮我扫撒,穿露脚的草鞋,所以我看得见趾甲,后来有天他突然不见了。”
百花说着说着,已经猜到了那个男孩后面的命运,眼里的光越来越暗,末了咬牙说一句:“原来是被当成傀儡用完就杀!哥,你说左护法不是本地人,刚来的时候还受过排挤,那他可能出身天机阁正道,如今却视人命如草芥,变成比魔教还魔教的人渣。”
“太狠了,难怪左护法案底干净,能一直骗过天机阁,原来都是另一个身份帮他做了。”方士谦一拳头砸在墙上。
“我清理了这么多,居然还差一个,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好让这些无辜的人安息。”张佳乐也撑着拳头看那具尸体,眼中怒火和怜悯交加。
三人往外走,张佳乐走在最后,脚步却越来越慢,脑中开始思考另一件事,自言自语道:“左护法是恶人,他帮孙哲平做事,他会用命蛊,孙哲平应该不会中招,但身边人不一定……他会不会有危险?”
方士谦转过脸,扁了扁嘴:“得,关于那谁的事情,不用我们提醒,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其实偶尔会拿这事来当话题,若是平时,受这般调侃,张佳乐已经拿竹鞭追着抽他了,这次他却没有反驳,而是站定在路口,沉默地看向下山的方向。
很久之后,张佳乐突然转脸问百花:“他们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孙哲平真的种了竹子吗?”
“他是这么说的,说要种竹子就一定种,跟他不会放人一样,我那时就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跟当时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百花不明所以。
张佳乐眼眶红了一圈,脸偏向一边道:“没有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态度,现在知道了。”
说罢,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往远处看。
东边的山上已经洒了一片金光,轻风从竹林深处来,往遥远山冈去,看似留不下什么痕迹,但吹过时温柔抚过他衣袂的感觉是真实的。
张佳乐将小面具挂在竹枝上,与它对视了很久。
“你欠五仙教一幅画,可是不欠我任何东西,反而是我还欠你一个说法。”张佳乐索性坐在旁边一张竹椅上,对着风中摇晃的小面具。
“可我已经不是你遇到的那个人了,你看到我,是会生气还是会失望?”
“算了,我就是我,不是美人是教主。我们该合作合作,该查真相查真相,然后我再去把说法还给你,以后两不相欠。”
他转身进了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在晨曦中反射着光芒,在他脸上投射出点点璀璨。
卷20
引子:
旧年春落故园苔,南雀含悲别燕台。岁改一年风景换,枝头花发雁还来。
从天亮开始,蛊师莫楚辰就在研究对着官银劫案的卷宗和证物,最后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走到天机阁主在苗疆暂居的住宅房间门口,向张伟示意自己有事要汇报。
“可是阁主似乎心情不佳,两天前夜里回来进了屋,一直没什么动静,昨天餐食送进去也没怎么认真吃,今天稍微好些。”张伟想了想又说:“你要不晚点来?”
莫楚辰点头,想要离开。
“进来吧。”里面传来声音,有些沉闷。
莫楚辰赶紧走进去,对着独坐在书桌上首沉默的男人请安。
“别讲究这些了,长话短说。”
莫楚辰赶紧道:“阁主之前查的结果都对,这次的案件中确实有命蛊的踪影,但是我能力有限,即使过两天你们能将被命蛊控制的疑犯送来,我也没有办法追踪它的源头主人。若阁主有认识更厉害的蛊师,可以请他相助。”
“是认识一个老家伙,但他线报两面三刀,可能有问题,我不太信任,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找,你还能推荐别人吗?”孙哲平捏了捏眉心,左护法是厉害蛊师但是不可靠。而且他最想请其实的是手持金蚕蛊母的天下第一蛊师,也就是他最想见的人,但他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态度,说不出口,也没把握能找来。
“天下蛊毒之术,最强者为五仙教,他们也在苗疆,能不能请他们出手帮忙?只不过……”莫楚辰犹豫,天机阁跟五仙教的恩怨复杂,幸好少主已经努力洗白,否则他断然是不敢开口推荐的。
“但说无妨。”
“只不过五仙教内部鱼龙混杂,他们那个很活跃的少主,所做所为倒像是正派,可他不喜与外界接触,甚少人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我也想知道!孙哲平心里叹息,想起锦被中张佳乐贴着他小声说话的模样,看似乖巧但说急了连他都敢瞪,瞪完又怕他生气怂怂地缩回去,当时他只觉得那人很生动,并非无趣的木头美人,所以特别喜欢,还想着等两人之间完全放下戒备,彼此相处应该会很有意思。
现在忆起,其实那时候的张佳乐就已经有点信中所述,说一不二的样子。
他并非刻意想,但回忆总是自己涌上来。
当下他只能继续问:“我交给你的铁盒子,是甲级九十六号的案子证物,里面的蛊虫尸体,研究出什么了吗?”
“是命蛊!看起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体内有凝固血气,必定是从被控制的人身上落出,也不知道是从何处而来?”莫楚辰答道。
“大概两年前,一个很混乱的地方,有两个人在那里决斗身亡,一个被剑刺穿心脏,一个带伤中了毒镖毒发身亡。那只蛊虫应是蛊主人想要收回,孰料过程中被截胡。”
“两人争斗时剑气伤及路过的鸟群,几只受伤落下,蛊虫喜新鲜血气便转了方向扑鸟,伤鸟散落周遭,下蛊之人来不及找到蛊虫就跑了,其中一只鸟伤口上的蛊虫被我发现。你能否判断它跟这次劫案中用的蛊虫是否一样?”提起这段让他难过的往事,孙哲平目光有些闪烁。
“命蛊也分种类,但恕我才疏学浅,无法确定。”命蛊对寻常蛊师来说少见,如此大量出现,背后肯定有高手,还可能涉及隐秘,莫楚辰不敢说自己有把握查清,语气有些瑟缩。
“没关系,你先去外面候着吧,我写封信。”孙哲平这一年对苗疆蛊术有了一定了解,知道对方并非刻意推脱,没有责怪他。
甲级九十六号案子关乎他师傅去世的真相,孙哲平一直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就带来一道查,还想着如果能证明确实有问题,不仅能还世间公道,还能跟张佳乐和解。
来之前他还盘算过,和解有很多好处,除了苗疆可以安宁,还可以试着让五仙教把人还给自己,结果现在才知道自己想要交涉赎回的居然是张佳乐本人。
事情发展根本不在孙哲平预料之内,但形势在前,他要找张佳乐来协助查真相。
他展开纸,提笔要写,但这次却没有这么顺利,笔尖在纸上方悬停了很久,连个称呼都写不出。张少主太生分,张佳乐又太直白,如果是更亲密的称呼那就过于唐突了,这份犹豫就这么持续到墨水半干。
但私情不能影响正事,孙哲平找来了幕僚曾信然。
“阁主要写什么信,竟如此纠结?”曾信然不解,平日行事果断的阁主怎么了。
“官银的案子需要更厉害的蛊师,我要写给五仙教的张少主,让他来帮我查案。”孙哲平看着空空的信纸。
曾信然惊讶:“那不是很容易吗?五仙教现在已经是少主当家,直接说天机阁办案,让他来协助便是。”
孙哲平抬眼看他:“现在的五仙教,你怎么看?”
“不好说,但我觉得那个少主是可以合作的,这一年从表现上来看,他不想跟我们为敌,但可能也会稍微保持距离。所以我觉得请他本人来估计有点难,但一定会派教内厉害的蛊师帮忙,所以不用担心。”曾信然摸着下巴,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是事实,孙哲平不了解张佳乐态度,若对方铁了心跟他划清界限,只需要随便派个人出来敷衍帮忙,明面上就能交差,从道义上没法指摘半分。
但这件事由人直接点明还是戳了孙哲平肺管子,他捏着笔的手一个收紧,差点弄断笔杆,平复之后,他继续问道:“帮我想措辞,我信中要告诉他,无论如何必须自己来。”
“这……”曾信然想了很久,摇摇头道:“不建议,也没有必要,阁主不应该求他,但也不能命令他,因为我们没有开战的想法和准备,万一把少主惹怒了,对大家都不好,天机阁措手不及,五仙教也可能重新陷入混乱,对于我们是个双输的局面。”
孙哲平把笔放回了笔架上,这并不需要旁人替他来分析,从那晚到现在,大局观和私人情感就在他身上发疯似的拉扯。
他当初站在万顷竹林外,恨不得推平这些碍他视线的东西,立刻动身杀上五仙教总舵,但到那之后呢,直接要求张佳乐给自己一个交代吗?五仙教好不容易整顿好,左护法不可信,不知道内部究竟什么状况,如果被教众知道少主和天机阁有染,张佳乐所有努力可能会付诸东流。
“我想要张佳乐,自愿走到我……走到武林正道面前。”孙哲平闭眼揉着太阳穴,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曾信然吓了一跳,这要求属实比刚才还难为人,他差点就直说阁主你晚上少吃点泡个澡睡个好觉,梦里啥都有。但责任使然,他决定还是按照阁主要求起草信件,先表明需要让张少主亲自来的态度,字里行间语气再想办法和缓些,别惹对方生气。
他斟酌许久,开口认真道:“阁主,他不来就是要继续与武林正道为敌,他不敢不来。不如这么写吧,张少主,见字如晤……”
孙哲平忽然扫了他一眼,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也出去吧,我自己写。”自己心上人是五仙教首领本尊,身份上的复杂必然会让对方顾虑颇多,也给了他拒绝自己的理由。
外人如何得知,那个人可能真敢不来,人家不来他可能还舍不得生气。
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抚摸着一个木牌,挥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曾信然一头雾水地走出书房,却见莫楚辰从外面跑来,一边跑一边喊道:“我有急事求见阁主。”
“什么事这么慌张?”孙哲平烦躁地站起来。
“阁主,是金蚕蛊母在附近出现,它的主人没有刻意控制它,由着他去释放威压。我的蛊虫全部蜷缩成一团,您看,附近的毒物都受到影响了!不知来者有何目的,阁主请早做防范!”
莫楚辰手指之处,一道灰影闪过,是窗台爬过一只一尺长的泛紫壁虎,匆匆忙忙往后院遁逃。
“往后面跑,也就是说,蛊母的主人在前门?”孙哲平问。
“是的……阁主您去哪?”
书桌边已经空荡荡,只剩下一支毛笔被用力抛在砚台上,信纸上撒出一片黑点,中间写下了一个“乐”字。
纸上掉着一块木牌,有五仙教的标志,上面刻着平安喜乐,旁边有丛小竹子,竹子下有个图案很奇怪,近四方形的本体上有两个椭圆,小而且形状不明显,以至于拿到这块木牌的孙哲平看了两天,都不敢确定是不是个小面具。
“禀告阁主,有人求见,是个……”侍卫匆忙跑来,还没来得及说完,孙哲平的身影已经飞速越过他,往前院去,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他住在最里层,但转眼已经走到了第一重院子的大门前。
大门向两侧洞开,侍卫围成半圆形小心戒备。
夕照下,半圆的中心里站着终于想通的归人。
他身穿用银线织着各种花卉图案的蓝色苗服,没有像寻常苗家男子那样包头巾,而是戴着一整套银质的繁复头冠,这是举办庆典时候用的装扮。头冠附近有一枚金豆子在飞舞旋转,带出一道道残影。
卷21
地上有两个倒地昏迷的天机阁侍卫,那人正垂目看着他们。
那人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向匆忙跑来的孙哲平,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羞怯与闪躲,却依旧亮如星辰。
孙哲平期盼过他会主动回自己身边,却从未想过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会美得如此震撼,他甚至不舍得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疏离地询问。
“我是五仙教新任教主张佳乐,一个人来的,你们需要摆那么大阵仗吗?”张佳乐左右环视围着自己一众高手。
“因为张教主出场如此隆重,看起来像在上门挑衅。”孙哲平按下心头澎湃,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未离开过半分,步伐却不曾迈出,生怕自己失控。
“对啊,我也觉得像。”张佳乐一脸无所谓,扫了一眼身边神色更加紧张的侍卫。
他笑了一下,行了一个苗疆特有的问候礼,继续说:“我隆重,是因为想用最高礼仪来拜见你,孙阁主。这是我的实力和诚意,我边上飞的就是金蚕蛊母,它刚才把你两个侍卫身上刚种入不久,用于控制行动的命蛊惊吓到暴毙。现在只消小心取出蛊虫,人就能恢复。”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的大夫能不能救被蛊附身的人啊?不能的话,五仙教有苗疆最好的大夫。你要是相信我,我们就帮你。”
孙哲平一边吩咐莫楚辰去检查侍卫,一边问:“来寻仇,怎么还带见面礼?”
“因为本教主虽有能力来寻仇,但很清楚我跟武林正道没有真正的过节,有复仇的力气,不如来关心苗疆的案子和一些过往的谜团。现在我得知天机阁可能会受高阶命蛊威胁,所以亲自来了,见面礼是保护孙阁主和大家安全,够大了吧?阁主愿不愿意放我进屋,让我谈正事?”张佳乐的笑容轻松灿烂,往那一站,如高山上满树繁花的映山红。
孙哲平听他关心自己,心中原本还存着的几分不甘和恼怒顿时去了个大半,他后退一步道:“是你自己愿不愿意进,而不是我愿不愿意让你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见张佳乐迈步走过来,阁主嘴角带笑目不转睛看着,赶紧后退。
张佳乐收起蛊母,走进了大门,经过孙哲平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立刻低下头,自顾自往前行进,一襟夕照落在他的头冠上,点点碎银般的光影洒在他行过的每一段路,摇曳荡漾。
孙哲平站在旁边看着他,轻声感慨了一句什么,便踏着那片璀璨光斑跟了上去。
未进书房,一股沉香混合香橼的气息便扑鼻而来,和百雀楼那间房中的熏香完全一样,张佳乐脚步一滞,但一想到门口侍卫还看着,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进了屋,张佳乐转过脸,看向正在关门的孙哲平,皱眉道:“孙阁主,以你我的身份,以及我们双方并未完全缓和的关系,你难道不应该让手下在旁边候着,以防我有异心吗?”
“真心换真心,一人对一人。”孙哲平转过身。
张佳乐恼羞成怒:“我是来聊正事的!”
“我也是啊,张教主看我哪里不够正经?要不这样吧,为了配得上张教主,我也去换身最正式的衣服?但我不想去,张教主拜访得这么正式,从礼仪上我要一直陪着。”孙哲平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张佳乐不想再跟他计较,在书桌另一边坐下道:“我是为命蛊来的,我发现了一些证据,关于五仙教和天机阁的恩怨。我那个渣……我们老教主,可能在遇到你师傅之前就被控制或者已经死了。”
“巧了,我这里正好也有了些证据,天机阁请来的蛊师查不下去,不知道张教主是否可以。”孙哲平转身开柜子取卷宗和铁盒子。
张佳乐望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背影,又想起那个凌晨对方穿衣离开的样子。
自己当时靠在床上本来只想观察情况,却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住他,只因脑海中想的全是他曾对自己很好,想要再看一眼记住,因为可能是最后一面。
那时孙哲平回头正好看到,可能以为自己真的不舍,还笑着让他等自己回来。
当时的张佳乐,又怎么敢等呢?
现在这个人再次站在他面前,张佳乐看着他挺直的背脊,莫名想起自己的脸贴在上面的触感和温度,他赶紧转脸到一边不敢再去看:“有什么就先摆出来,我尽量试试。”
“好。”孙哲平将卷宗和盒中的蛊虫尸体摆了一桌,双手撑在桌上看他,面具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孙哲平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张佳乐往椅背上缩了一下,试图岔开话题:“我都展示出所有了,阁主不能坦诚相见吗?”
“面具吗?天机阁历任阁主都被要求不允许他人看见自己的喜悲,除非是关系最亲密的人。不想我戴,你来摘吧。”孙哲平认真解释,又靠过来一些,再近点都可以直接隔着桌子抱人了。
“那就别摘了!这样挺好的,我看习惯就好。”意识到自己还真和他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张佳乐装不下去了,把椅子往后退了很多,慌乱道:“我们不是在说命蛊吗?”
“那你以为我摆出的这一桌是什么?”孙哲平声音没有波澜。
张佳乐感觉自己被耍了,轻咳两声:“那就聊命蛊。”
他转脸看见桌上的平安喜乐木牌,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捏了回来,祈祷对方没看懂上面是个小面具。木牌移开露出下面写着“乐”字的纸,他赶紧假装没看见,扭过了脸。
孙哲平笑着坐下,听他往下说。
所幸话题没有再跑偏,两人交流算是顺利。
“这个陈年的蛊虫尸体,和你侍卫身上取出的那两个,还有偷袭我们神医被钉死那只,都是同源,就是左护法了。”张佳乐合上手中装蛊虫的盒子。
“也就是说,有人控制傀儡去到五仙教总舵,让我师傅杀了傀儡,也就是老教主。那人想让我们两边的下一辈继续结仇。”孙哲平很自然地从张佳乐手中拿回盒子,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对方夸张地抖了一下,整个人缩回去。
“张教主怎么了?”
“我我我……命蛊应该确实控制了我爹,但老阁主这边有蹊跷,毕竟傀儡之前武功再怎么好,也不能被控制着杀一个顶级高手啊。”张佳乐加快语速,只想赶紧说完。
“是有蹊跷,师傅的遗体送回来之后我去检查,他面上神情痛苦难过,据门人说一开始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眼睛闭上,我怀疑他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才会一时失神不察,被人偷袭。”
张佳乐想了想,问道:“老阁主见多识广,五仙教有什么能刺激到他。对了,你说你师傅有圣女画像,他认识的是哪个圣女,我娘还是我小姨?”
“说是个开朗泼辣,很有主见的姑娘,意见不同的时候敢跟师傅掀桌,但平时又特别体贴会照顾人。”
“那是我小姨,她跟我娘不同,性子很野,武功也比我娘高,跟四方堂主互怼也不落下风,有一段时间因为不满教内人士骚扰,就离开苗疆了。她遇到过你师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张佳乐还是觉得要问清楚。
孙哲平默然许久,说道:“讨论上一辈私事不好,但不仅是遇到。”
张佳乐思考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惊道:“别告诉我,他们是……”
“没错,他们在一起一年多。”
张佳乐低头,强作镇定只想着眼正事:“小姨很早就去世了,那时候我才两岁不到,我娘亲自下葬,哭得几乎晕过去,她不会被用来威胁你师傅。”
孙哲平叹气:“我知道,师傅知道她是五仙教的人,但也知道圣女无辜,她说可以考虑隐姓埋名跟师傅过日子,师傅也认可了。但后来她却突然离开,没说原因没说去向,甚至没有认真告别,房间里留下一幅画,说自己会联系他,哪天心情好了就回来。但师傅只勉强知道她回了苗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她回来不到一年就去世了,中间联系过你师傅吗?”张佳乐脸色变换,看起来非常难过。
“几乎没有,通过左护法有过一两封密信回来,那时候形势严峻,你爹正值巅峰,武功和威慑力你也知道。左护法说圣女被关着,自己也被监控着,只能偷偷摸摸递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五仙教那边断了联系,又过很久,我师傅才愿意相信圣女应该已经不在了,想为她报仇。”孙哲平说着,屋里气氛也沉重下来。
张佳乐犹豫很久,才问出一句:“你师傅恨过小姨吗?”同样是不告而别,他需要这个答案,不仅是为小姨也是为自己。
对面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句:“我也不隐瞒,有,无论是谁被抛下,都会有恨意的,但是,有些东西能盖过恨。”
“别怪她,她没办法,因为小姨的事情,我更恨五仙教那群人了。”张佳乐抬头看他,眼中有泪:“她当时放心离开,是看见我娘嫁给了我爹,觉得她有了依靠,应该从此能活得好一些。后来她被迫回来也是为了我们,她是被逼死的,还是一尸两命。”
“什么?”讨论的节奏稍缓,孙哲平本来还想着找理由帮张佳乐擦泪,但被后半句震住,这件事他也不曾得知。
“圣女传承蛊虫的炼制手法,我娘身体弱,很多东西上代圣女只传给小姨。我爹遇到瓶颈,想要炼金蚕蛊母,就拿我们母子性命相威胁,要求她回来。她回到苗疆的时候,她肚子已经显怀了。”
“她给出的不是完整的炼制手法,而是一些残页,她一直努力周旋,实在撑不住了就逃跑,一个孕妇能跑到哪去,那一段时间我娘都快疯了,甚至都想离开后山自己找。后来小姨的遗体被找回来,死因是分娩后失血,我娘为她入殓的时候,旁边有个死婴。”
张佳乐脸上带着泪继续道:“那个老东西,根本想不到真正的修炼方法记录就藏在他自己的夫人房里,他早就厌烦,觉得软弱无能的女人手中。听说小姨刚回来的时候,先来找我娘,说把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她的孩子和我娘的孩子可以联手,五仙教一定能荡涤掉污秽,迎来新生。后来娘藏起来这些记录,小心应付,才让我得以照法子修炼蛊母。”
“圣女双生,那另外一个意外发现居然对上了……你小姨这孩子是谁的……”孙哲平带着惊愕消化掉这些信息,同时继续思考。
“我不知道,但她说孩子出生后还是要交给父亲,他会给孩子最好的爱和家教,她自己会留下替自己的爱人继续清扫苗疆这块污秽,可是孩子也没能活下来。”张佳乐说完,看向他小心问:“老阁主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如果战场上突然知道了呢?”
如果有人在战场上,告诉老阁主,他那说过一定会回来的爱人早已惨死,还带着一个不曾见过世间就离开的生命,多坚强的人都会有瞬间的崩溃,在焦灼的战斗中因分神被暗算,再正常不过。
两人唏嘘不已,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张佳乐接过孙哲平递来的帕子,自己擦干了眼泪,又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
不想再讨论上一辈的沉重,他们都选择将话题转到官银案上,毕竟眼前之事更重要和紧急。
很久之后,张佳乐站起来:“那就这样吧,你先把画取回来,我要恢复密室找线索,另外等你们押送来被控制的人犯,我应该有能力溯源,到时候给五仙教飞鸽传书便是。”
聊了这么多沉重的话题,当下他只想回去竹林里躺一会儿缓缓。
明明已经是实力可以跟对方匹敌的教主了,张佳乐心下居然还想着这次不用翻窗,可以光明正大从孙哲平眼前跑掉。
卷22
“五仙教总舵在榕城另一端,出城几十里,这么远,张教主跑来跑去不方便吧,不如就近住下?”孙哲平站起来。
“方便方便,你不用送。”张佳乐抬腿就想往外溜。
结果溜了没两步,外面走来一人,是天机阁的侍卫长张伟,似乎有事情汇报,见了张佳乐露出犹豫之色,可能在想要不要在五仙教主面前说正事。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孙哲平语气平淡地吩咐。
“官银案中捕获的那个嫌疑人,押送比预计的要快,可能明天下午就能到达。”张伟说道。
“这么快?”张佳乐开始思考,按照两地的距离,自己回家吃个饭睡个觉就又要出门了。
孙哲平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问张佳乐:“既然如此,张教主不如不走了吧,路上奔波的时间,还不如用来多了解些案件细节。张伟,待客的细节你知道。”
“张教主可是要住下?”张伟听到孙哲平的话,立刻按照上司的意愿安排起来:“我会吩咐下去,整理第二重院子的一间房间给张教主,另外阁主的晚膳也已经备好,再加张教主的一份,马上送来。”
“张教主在苗疆声望很高,天机阁哪有让贵客住第二层院子的道理?太没规矩了,收拾内院,我房间东边隔半个院子那间屋子还空着。”孙哲平接话接得很快。
“可以,立刻让人打扫。”
张佳乐惊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只是个愣神琢磨的功夫,天机阁这俩人冠冕堂皇的一唱一和已经给他决定好了?
“还得辛苦你们准备东西,不用了。”张佳乐马上假装客气。
“不辛苦,被褥刚晾晒过,都是现成。”张伟觉得小事。
“我这身衣服行动不便,要回去换。”张佳乐继续出招。
“我可以让人去城中裁缝铺选两身新衣,要求是已经浆洗好的,再让裁缝来现给张教主改。”张伟持续拆招。
这张侍卫什么执行力啊?要不是自己是突然到访,张佳乐都怀疑孙哲平是不是先前已经跟他串通好怎么扣人了。
“我认……”张佳乐还在想理由,准备说自己认床,一张嘴赶紧止住,同时也更绝望了:自己在哪都睡得好,这件事对方首领相当了解,说出来孙哲平都得憋笑。
张佳乐感觉这下要从“我认床”变成“我认了”。
看见张佳乐不敢说话了,孙哲平继续认真阐述:“官银案不仅事关重大,而且与蛊术有关系,万一真的牵连五仙教左护法,张教主也想快些查清吧,毕竟你也不想让五仙教再次背上污名。”
此人理由无懈可击,语气还波澜不惊,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张佳乐一时间也想不出怎么反驳。
“要不我去榕城里寻个客栈吧,这是最方便的,真不好麻烦你们。”张佳乐想要跟告退的张伟一起走,门口又冒出来一个人拦下了他。
莫楚辰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张教主,我是天机阁负责这次官银案的蛊师,可惜见识太浅,既然您在,可以找您请教吗?”
“啊……问东西的话,可以啊。”张佳乐一愣,也停下了脚步。
莫楚辰赶紧道:“您是要住下吧,我夜里去您房里请教。”
“前半句可以,后半句不行。”孙哲平道:“半夜三更禁止打扰客人,以及现在张教主还没吃饭呢,有事你明天再说。”
张佳乐瞻前顾后慢一点的功夫,没来得及出门,张伟就扯着莫楚辰出去,顺便又把门关上了。
孙哲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得很近:“就算你要去住客栈,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总得清楚知道你在哪里,好方便明天找你。”
张佳乐对着关上的门扉,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说道:“行,你理由充分,考虑周全,我留下,但我现在只是五仙教教主,不再是阁主曾经遇到过的那个人。”
孙哲平看向他的眼睛,张佳乐眼睛里面依然满是倔强,但没有戒备与愤怒,便笑了一下点头:“当然,你只是你。”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说这句话的时候,孙哲平还堵在书房唯一的窗户前。
张佳乐努力按下心跳,快速写了一张字条,从他边上走到窗户,开窗用口哨召唤来了一只夜鹰,将纸条绑上去,嘟囔了一句:“其实家里有人等我吃饭。”
“我又何尝不是在等你呢。”孙哲平在一边回答他。
张佳乐语塞片刻后,跑到桌案后面,原来经过一年多小羊还是没长成吃肉的猛兽,跟面前这人不隔个东西他不放心,今天他偷眼观察,没看见天机阁主身边有亲近之人存在的痕迹,万一他身边的人没带着,私下还惦记一个带着蛊母的教主呢。
不确定自己是否跑得掉,张佳乐赶紧声明立场:“不不一样……他们是我家人,看我不回去会担心的!”
另一边,方士谦打了个喷嚏,皱眉对百花说道:“味道这么重,排骨香料是不是放多了。”
“是吗?”正在喝汤的百花尝了一口,摇摇头:“不多啊。”
“我觉得有点多,平时是那家伙爱吃香料,早知道跟伙房说他今晚不回来,不用就他口味。”
“哦,确定我哥不回来?”
“我开个赌局押他不回,你要反着押吗?”
“不要,我也押他不回来。”
“那不就对了,快吃吧,谁要等他。”
“嗯。”
另一边,天机阁的晚膳送来,根本没人指望他会回家吃饭的张佳乐在桌案前坐下,端起饭碗拘谨地小口吃饭。
对面的孙哲平也坐下认真吃起来。
“怎么摘面具了?”张佳乐闷着头吃半天后抬头,吃了一惊。
“此处又没外人。”
“我住下可以,但孙阁主不要说些引人误会的话。”再一次看见这张脸,张佳乐一边骂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一边小声表达不满。
孙哲平放下筷子,看向他:“张教主在我面前做自己,我也想坦诚面对你,原本我就希望此情此景成为日常。你需要我戴回去吗?”
“不用,你怎么自在怎么来吧。”张佳乐又低头,心道我不看就是。
这顿饭吃得沉默,但居然不算尴尬。
张佳乐吃完饭,一溜烟跑回了侍卫收拾出来的屋子,里面摆了书架,他就快速拿了一本,想看看字冷静一下,看了两眼还是觉得心慌,趴下一边用脸碾着书页一边复盘,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丢掉气势的,头冠上的银饰哗啦啦乱响。
张佳乐刚准备卸下银饰,突然有人敲门,他吓得哗啦一下起来,整理好自己,走去开门。
来的是张伟和裁缝,送来了新衣服,张佳乐试了一下,居然差不多正好,都不怎么需要改,但毕竟是孙哲平的侍卫买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他穿的颜色样式。
“阁主说照着他的身形拿稍微小一点就行,果然合适。”裁缝点头。
张佳乐尴尬地作着端正姿态,心里其实已经打起鼓来,偷瞄着衣服上跟某人身上几乎相同的花纹,心里觉得肯定某人特意吩咐过,暗自嘀咕个不停。
张伟在灯下看张佳乐,总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结合今天阁主的表现,他认为这两人应是旧识,但彼此似乎又客气得过分了。
不过他顺着阁主意把人留下,阁主好像很高兴,不对,他隐约觉得,阁主已经不只是高兴能形容的了。
他不敢揣测更多,转脸看见桌上摊开的书,说道:“张教主好认真,知道阁主同时在为官银案和一桩甲级旧案头疼,还特意做功课。”
“啊?”张佳乐没反应过来,一看才发现自己随手拿的居然是本《洗冤集录》,赶紧道:“那是自然,我是为了化解误会来的,早日查清真相对我们都好。”
“那我按阁主说的,把官银案的资料多拿些来。”
“其实我特别好奇,不知道该不该打听,既然是官银,为什么官府参与甚少,反而是天机阁来管呢?”张佳乐问他。
“因为天机阁的任务是接管江湖势力介入较深的案子,官银案蛊虫痕迹特别明显……”张伟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往下继续。
张佳乐笑笑:“看起来就像是我们五仙教干的,所以朝廷全委托给天机阁?”
张伟摇头,觉得既然孙哲平决定了要跟张佳乐合作,不如自己再给个定心丸:“不瞒张教主,原本不是天机阁一家的责任,但正因为阁主找到了一些目击证人,觉得应该不是五仙教,至少从时间上推论不是你们这一派做的,才自己揽过来,他说如果给府衙,第一可能查不出来,第二找不到凶手也许就全当是五仙教干的了。”
“可是如果你们自己查,一定会很难。如果我不来,你们能找到最好的蛊师也就是我们左护法了,他是旧五仙教的中心之一,万一本身就有问题呢?”
张伟叹气:“阁主不是一开始就担下全部的,是来的路上才决定的,因为漕帮说您回信愿意帮忙,五仙教至少会派人给我们。”
他脸上神情转为喜悦:“但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我还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这么严重,你们怎么一直没递信?”
张伟想了想说道:“阁主一定是觉得,只有张教主这种级别的蛊师来,才能查出真相,但没想好怎么开口让您亲自来。”
搞出这许多理由,其实孙哲平就是想见自己吧,张佳乐心中轻轻窃喜了一下,说道:“宋大人写的《洗冤集录》其实我不太看得懂,毕竟我不是仵作,只是看见书架上放着,觉得名字起得甚好,我也想给五仙教洗冤,麻烦你拿证据卷宗来吧。”
“我这就去。”
张伟一走,张佳乐端着的架子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摘了头冠,将头发随意簪上,先走到敞开的门边。
溜走之后他就没怎么留意过外边动静,现在看去,隔半个院子的那间房关着门,亮着灯。
这官银案子蹊跷,天机阁就这么全权包下,但又明显缺乏蛊术相关知识储备,孙哲平敢接下也太狂了,都不怕完不成任务。
结合孙哲平之前虽然不知道百雀楼的美人是教主本人,但肯定已经推断出是五仙教之人,张佳乐心头冒出个念头,也许孙哲平是想护着五仙教,不希望无主之案都算在所谓魔教头上。
“怎么可能,这也太傻了。”张佳乐捂着心口,觉得心跳声在这静谧深夜尤其聒噪,自言自语道:“幸好我亲自来了,你就偷着高兴吧。”
他站在门口犹豫,想着要不要过去敲门,问孙哲平一些案子细节,但那间屋里现在不知道是一人还是两人,晚上不适宜打扰,他又折返坐回书案边。
他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旧梦重温的,当下心力应该聚焦于正事,不能分散太多心神去关注孙哲平,如此想着,张佳乐在书案前翻开了官银案的记录。
卷23
这一看就到了很晚,张佳乐有边看边写记录的习惯,平时有百花或者其他随从从旁帮忙整理,如今自己看,效率是慢些。夜深了,他依然毫无睡意。
“咕咕……”一串声音在院子外回响,急促又哀婉,张佳乐听见后本能一惊,又见声音不绝于耳,便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孙哲平房间一片漆黑,想来里面的人已经睡下。
有巡逻的天机阁侍卫经过,严肃问道:“张教主可有什么事情?”
这是别人的地盘,半夜乱走确实可疑,张佳乐听到不远处夜猫子还在盘旋叫唤,觉得还是得出去一趟,便思索着怎么开口。
正在这时,旁边那间屋子亮起光来,孙哲平走了出来,对侍卫说道:“你们看看夜枭在哪,驱逐掉。”
“是。”
“不是不是!”张佳乐急了:“驱赶它做什么,你放我自己去看就行。”
孙哲平点头,侍卫退下。
“你怎么醒了?”
“听见夜枭的动静想起一些事,就醒了。”看孙哲平这样子挺清醒,应该是没睡下多久就醒了。
张佳乐并没有将他没睡这件事和自己关联,他往声音来源处走去,身后果然跟来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他也不多在意,一门心思只是往前走。
不久后,他走到院子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树底下的草坪淅淅索索响,有个白色的小东西,是只毛刚长齐的小夜枭,不会飞,甚至不太会走,看见人来,拍着翅膀一蹦一蹦地想逃跑,它身后树上传来振翅声和叫声。
“阁主,能不能帮叫个侍卫过来?”张佳乐距离地上的小东西数尺远,蹲下来观察着。
“做什么?”
“这夜猫子的幼崽从窝里掉下来了,难怪叫得那么焦急。”张佳乐回头看孙哲平:“我给抱上去,你让侍卫帮我赶开亲鸟,别让它攻击我。”
孙哲平笑了一声:“这种小事还需要侍卫?我来负责赶开就行。”
“你一个天机阁主,做这种事像话吗?”张佳乐不解地回头看他。
“无妨,我说了不会让你受伤。”孙哲平走近了一些。
地上白色小团子瞪着大眼睛警惕着,看着可可怜怜,张佳乐不想再跟他多做分辩,从旁边揪了片芭蕉叶,弯腰包住小夜枭抱起来。
他头上果然传来振翅声,紧接着一阵劲风吹过,夜枭被迫退开。
“别伤了它。”张佳乐跟孙哲平说了一句,足尖轻点,跃到树枝上,左右张望,那里果然有个树洞,里面探出几个同样长着大眼睛的白色小脑袋。
“乖,回去找你娘吧,别再掉下来了。”张佳乐将夜枭崽子倒进去,跳回地上。
被赶到一边的夜枭停止了叫唤,飞回了窝里,张佳乐抬头看着,微笑了一下,说道:“这下安静了,回去睡觉吧。”
孙哲平道:“我刚才醒来,还担心你害怕。”
脑海中模糊回想起孙哲平那晚在夜猫子再次鸣叫后,郑重地把自己搂住,自己听着他的心跳安心继续睡的场景,张佳乐掩藏在夜色中的脸一下红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道:“以前是真的怕,小时候住在后山,教内有好色的门人打我娘的主意,他出现的时候会模仿夜枭的叫声掩人耳目,我和士谦守在门边,怕得需要互相鼓劲。现在我有能力保护娘了,当然不怕了。”
“不仅不怕,还敢出手帮助,你确实不一样了。”
“没什么不一样,我从小生长于山野,相信万物有灵,坏的是某些人,不该迁怒于无辜者。”张佳乐步伐很快。
孙哲平点头道:“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初夏的夜晚鸣虫叫个不停,张佳乐走在其中,放松下来,觉得这么一直尴尬相处也不是办法,索性继续说:“所以,我决定对自己教内作恶多端者出手,而不是继续为了莫须有的仇恨,针对天机阁。”
“不针对天机阁,那我呢?”
孙哲平语气认真,这个问题他等不了了,现在就需要一个答案。
他看见走在前面的张佳乐突然站定,便也站在了原地。
“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是去杀你的?”
“你直接告诉我现在你还想杀我吗?”
很久之后张佳乐回头:“我已经用行动告诉你了。”
孙哲平走过去,靠近他,语气不容拒绝:“我要听你亲口说。”
院墙外,两人面对面站着,月光温柔投下一片,让黑暗里对视的两双眼睛带上一点柔和的光芒。
“不想,很久之前就不想了,从小到大我不是没哭过,但第一次哭得那么安心,因为觉得有人在乎我为何哭,也在想方设法让我别哭。很可惜,他偏偏是仇人,所以我虽不知道仇恨可能是假的,但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张佳乐缓缓将话说了出来。
孙哲平点头,继续道:“你知道我不止在问这个,我不仅仅想确认一句‘我们不是仇人’。”
听到对方还是开口问了这件事,张佳乐觉得不管自己要怎么表态,介意的事情还是要先问清楚,遂沉吟片刻后开口:“我看你是一个人住,这次来苗疆,为何身边没有人,是舍不得佳人舟车劳顿,所以没带上?还是因为佳人是苗疆人,顺路回家去了。”
孙哲平皱眉,思考了很久才笑出声:“之前说要为一个苗疆人种竹子,但没想到竹子在北方真的这么难种,好不容易才成活,一个承诺为我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哪还有心情给另一个人承诺?”
张佳乐听懂了,心头涌上一些自认为很没出息的欢喜,但他还是有顾虑,也决定今夜必须将话全部说开,便说道:“那块我给百花的木牌,你也看到了,初次见面时我戴着无形的面具,你也戴着。我认为在这世上,两人之间的相处,性情最重要,可初次相遇之时你看到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我,更别说被我性情吸引。开局即为谎言,后面自然难以为继。对于你,剖开到最后,不过是一场见色起意的错误。”
“而对于我,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去的,藏着阴暗心思伪装自己,虽然最后并没有付诸行动,但并非真心与你在一起。所以我要离开。我承认我有过不舍,但我知道我没法怀着那种心思留下。”
张佳乐在月色下剖白着,他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情感,越说越没有信心,语气跟着心一起沉了下去。
孙哲平慢慢抱起手臂,歪头听他说了很久,开口道:“你说了真心话,我也该说。我承认我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你要自信自己有能力让别人一眼万年。当时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但就是想要你,而且在同时也决定了解你更多,并做好了你的任意一面都全盘接收的打算。”
张佳乐定定看向他,对方的心思,自己猜对了也没完全猜对,顿时震惊得有些恍惚。
“那天晚上我只看到你美貌、活泼、生动,后来我收到的线报里头,称五仙教张教主实力高强,恩怨分明,为人正直,行事果断……嗯,差不多就这些,将这些形容与你合二为一之后,觉得自己动心真的不亏。今晚还要加上善良这一项,我现在都没冲过去抱住你,真的很克制了。”孙哲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让张佳乐忍不住堵耳朵。
“别别别说了!”张佳乐差点当场掉头跑回五仙教缩起来。
孙哲平笑着继续道:“不说这个也可以,那说说谎言,你初时撒娇叫我不走,留下陪你,应该是谎言。但让我记到现在的,你怕夜枭要我搂紧,那份依赖我觉得是真的,你现在想说也是谎言么?”
张佳乐终于炸毛了,他高声吼道:“孙哲平你别欺人太甚!”吼完意识到旁边就是天机阁驻地,这么喊叫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赶紧闭了嘴,抬脚用上轻功就想往别处跑。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他,此情此景如此熟悉,张佳乐惊惧地想要不要甩开,却见前面一个捕兽夹一般的防具“嘎巴”一下合上。这东西他自己应该也能避开,但慌乱中可能会划伤。
“这附近装有天机阁的防卫机关,晚上看不清楚,你就算要跑,也要避开那些危险。”孙哲平抓着他的手,继续道:“跟在我身边,我说了不会让你再受伤,就不会食言。”
张佳乐背对着他,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温度,立在原地没有动。
孙哲平看着他的背影又开口:“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你走的时候,回过头吗?”
只消再用点力,他就可以将逃跑的人拉回怀里,如当初在百雀楼那般,但他没有。
张佳乐没作声,却在月亮前的乌云被风吹散时,猛然转过身。下一刻,他颈上的银饰项圈反射着月色朦胧,化作一片粼粼光华落入孙哲平怀中。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银饰的叮铃摆动里有一声轻叹,孙哲平在张佳乐进大门时说了一遍,在搂他入怀时还是想说。
“我得回来,你是真的在护着我,也护着我的家,我没法看你可能陷入危险还置身事外,因为我是……”张佳乐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抓紧,脸扬起,尝试几次不好意思往下说,想起天机阁主面具的意义,抬起手,取下他的面具,抱在身前,挡着心跳的声音。
这个面具他自己用木头雕了一个小的,一直放在书桌上,雕的时候说不上什么心情,现在他想明白了。
“因为你是我的人,也知道我是你的。”收紧的臂弯伴随着孙哲平笃定的话语。
卷24
月光投下树影重重,两人在树丛阴影中拥抱许久,张佳乐低声提醒:“回去吧,你出门前要求他们别跟着,万一他们担心你,出来撞见,你解释不清楚。我们现在这样,你的人看见,会说魔教教主果然一副狐媚相,阁主受他所惑,我的人看见,会说我们教主容易心软,定是受强迫才留下。”
他自嘲笑笑,知道五仙教其实没有彻底洗白,当下不会有人信他们两个是真心相爱。
孙哲平知道他说得对,看向院子的方向蹙眉道:“回去又要跟你分开。”
“我现在是真的一刻不想跟你分开了,但你我之间终究是有障碍,除非能完全将这些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相信我们是没有仇的,只是没弄清楚之前,我最好不要断言。”张佳乐将脸埋在对方怀里乱蹭,感受着熟悉的触感和温暖,愈发不想放手。
他靠着的人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叹了一口气。
“要不还是早点休息吧,刚才吃饭时我就看你面色不算好,眼睛下面暗沉严重,这一段睡得不好?”张佳乐心疼地捧着他的脸观察。
孙哲平点头:“这些日子一直睡得一般。”他看向张佳乐笑了笑:“今晚想到你离我这么近却碰都碰不到,真睡不着,现在话说开,更想搂着你睡了,明面上又不太合适,你在我房里稍微久一点,侍卫估计全都睡不着。帮我想想该用什么理由留宿你屋里一整晚?”
张佳乐瞪他:“你想留就能留啊,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你都快长我身上了,应该不用问。”孙哲平固定住他的腰,低头看他,在这张明显在假装生气的脸上捏了一下。
理解对方的思念,自己其实也是一黏上他就舍不得放手,张佳乐也笑起来:“至少现在,一块睡是不用想了,要不我陪你在屋里待一会吧,我顺带看看你桌上那堆证物和卷宗,还有那本《洗冤集录》,反正都拿出来了。”
“好。”孙哲平不舍地松开他,两人并肩往院门走。
张佳乐想了想询问道:“我能带个人来吗?我想把我的贴身随从叫来,我查东西有时候需要别人在旁边与我一起分析。”
“可以,那个百花是吧,让他住在第二重院子的空房间里。”孙哲平回答。
“贴身随从!什么叫贴身随从?你让他离我这么远,我旁边不还有一间空房吗?”张佳乐不满。
孙哲平一本正经道:“那些原本装官银的箱子也算证物,我想着拿过来给你看看,你旁边那间屋子就用来装这个,一下就满了。”
“我屋外间还有张小床可以给他睡。”
“等下就让他们拿去劈了当柴火。”
张佳乐算是听出来了,不由失笑,这人吃醋吃哪里去了,遂继续道:“行了,你说让他住哪就住哪,但你怎么不说不许让他来?”
“要让他来,你都开口了,其实有件事我想问你,关于百花,我有一些发现得问问你,你觉不觉得他……”孙哲平一抬头,发现张伟带着几个侍卫就站在门后露着一串脑袋看着,便停止了当前话题,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守着阁主安全。”张伟小声开口,眼睛却悄悄落在张佳乐身上。
“张教主要动手不会等现在。”孙哲平说道:“等下我回里间睡,让张教主在外间看看我屋里的那几卷卷宗。”
“我可以开着外间门,你们也可以守在门口。”张佳乐不习惯让侍卫难做。
侍卫们松了一口气,赶紧主动给张佳乐搬来了适合久坐的软椅。
孙哲平回了里间,张佳乐就在外间门口对着的位置坐着翻书。
“这是编号一,这是编号三,怎么少了一卷。”张佳乐低声问张伟。
“在我床头,自己来拿吧。”屋里传来声音。
张佳乐转身走进屏风后,拿起床头柜子上的卷宗要走,被窝里面却猛地伸出一只手将他拽倒在床上。
“陪我躺一会儿。”孙哲平声音很低,似乎带点委屈,张佳乐差点没笑出来。原来强大如天机阁主,在此刻也只是个刚寻回爱人,想要多亲近一会儿的男人而已。
“就一小会儿。”苗疆白天热,夜晚却有些寒凉,张佳乐索性钻进被窝揽住他取暖,嘴上却假装在用稍高的声音抱怨:“你这里好多书卷,到底放哪了。”
一转身,又低头在孙哲平耳边小声道:“你睡吧,我是真看出了些问题,还是让我再去瞧瞧吧,你也想早点跟我光明正大来往吧。”
“好吧。”孙哲平再次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张佳乐转身要走,起身后又回转过来,隔着被子靠在孙哲平肩上,不说话就看着他眯眼笑,直到对方忍不住,翻身过来将他压住亲了好一阵,才起身离开。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翻,过了许久,听见里间呼吸声变得平静,才放下手中的卷宗,掩门回房。
翌日清晨张佳乐出门,看见带着夜间微凉气息的院子里孙哲平正在练剑,他便坐在边上石桌边看着。
孙哲平练完回屋换了一套衣服出来,张佳乐一看,果然是和自己身上样式类似,对方这点小心思直接让他笑出声。
“你就是想要这样的日常吧。”张佳乐走到他身边小声说。
“不止,想要醒来就看见你的日常。”孙哲平假装目视前方回答。
“会有的。”张佳乐看着他说得很认真。
侍卫们送来的早饭默认了两份,这次关上门后,两人没有再隔着桌子,张佳乐将椅子挪过去,几乎是贴着对方把饭吃完。
“早上就累了?”孙哲平看向靠过来的脑袋。
“就是想靠着。”吃饱的张佳乐一边看手里的卷宗,一边头不肯离开对方肩膀。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张佳乐托着脸理直气壮。
孙哲平侧过去看他:“果然有些东西是旁人没法告诉我的。”他捏起张佳乐的下巴看他的脸,又笑着说:“张教主性格比初见时放得开了,这个除了我本人亲自来感受,哪个线报能告诉我?”
张佳乐直起身,做了个狰狞的鬼脸:“线报里是不是说小心魔教教主,他心狠手辣作恶多端令人发指。”
“那我该给他们回一句,说得对,此人就这样,谁也别惦记,此妖孽我来收。”孙哲平揉了一下他的眉心,说道:“别绷着表情,脸疼不?”
“疼,等下出门我得收着点。”张佳乐伸手舒缓自己的脸颊,又道:“你也是,出了门就要做正经事,不许动手动脚。”
孙哲平有些遗憾地将他拉过来又亲昵了一会儿,才与他互相帮忙整理好仪容,走出门去。
装官银的箱子被送来,上面有不少血手印,甚至有生生撕裂木料的痕迹,可以想象当时劫银之人的疯狂。这是他们可能被操控的证明,难怪箱子也成为了证据。
张佳乐看得不由揪心,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更清楚这件事他和五仙教不得不管。
卷25
到了下午,官道上来了一辆押解囚徒的马车,明显与寻常囚车样式不同,车上的囚笼不是用木料,而是由钢铁制成,里面有个人,蓬头垢面,一脸木然地安静坐着。
马车很快到了天机阁驻地,有个侍卫上前查看。
未等侍卫到前方,笼中人忽然暴起,扑在铁栏杆上,挥拳向外面砸去,拳头落在铁条上,咚咚作响,那人手上肌肤已经砸得血肉模糊,却不曾停止动作。
一道小小的金光由远及近飞来,悬停在铁笼前,保持着一个有威胁但不致命的距离。
笼中人立刻缩到一角,瑟瑟发抖。
“这就是官银案中的案犯,天机阁好不容易将其抓获,莫楚辰确认其被命蛊操控,但他水平不够,无法溯源。”孙哲平在张佳乐身边介绍。
张佳乐皱眉,一边收起蛊母,一边靠近查看。
他发现了什么,上前几步,几乎将脸贴在铁笼上看。
笼中人忽然冲过来,嘶吼着抓向他,铁条都撞弯了。
说时迟那时快,孙哲平伸手将张佳乐拉回,搂住他的肩膀后退。
“小心些!”孙哲平心有余悸。
张佳乐摇头道:“别担心,我故意的。”
“为什么?”
“不是你们蛊师的能力不行,就是没法溯源。”张佳乐道:“这些命蛊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又走近铁笼,指着笼中人伸出的手说:“手上有特殊的红痕,看似一个红痣,不起眼是吧,其实是朱雀堂的标记,虽不是他们特有的纹身,但表示他是那里养出来的人。当初的五仙教,有几个人在家中偷偷养有流浪者、孤儿,作为死士或者杀手,连我弟弟都曾被左护法当成杀手养着。”
“朱雀堂你不是已经收拾了吗?”
“是的,但剩下一些疑点。”
张佳乐开始回想,一月之前,金蚕蛊母特别活跃,是命蛊大量同时出现的征兆,他派人去侦查,得知朱雀堂主出现并企图逃走,遂快马加鞭跑到了眼线所在的码头,悄悄登上一艘船,跟上了前面的画舫。
“好久不见啊朱雀堂主,别着急走啊。”张佳乐坐在画舫舱顶上,自上而下看着下方甲板上东张西望戒备的胖男人,话音未落苗刀已经出鞘向前削去。
在船舱里面两个女人的失声尖叫中,朱雀堂主躲避开刀刃,当场掉头跳下水,凫水向岸上跑。
张佳乐想带人乘船追去,那两个女人忽然停止了恐慌尖叫,使出手中暗器匣子,细碎的钢针如细雨一般落下,有些被格挡到地上,可以看出尖端发黑,这些细密钢针虽然发射没什么章法,但铺天盖地,瞬间击伤了张佳乐的两个手下。
朱雀堂主趁机逃跑,张佳乐被迫回头抵挡,但手上还是中了两针,幸好岸上带着方士谦,能快速解毒,但也耗去不少时间。
他们好不容易把两个疯狂的女人,也就是朱雀堂主的姬妾拿下,从她们行李中搜出非常多新铸的银块,看来原本是打算拿着大量钱财跟着朱雀堂主离开。
“除了新铸的银块,还有一些被捏扁的银片,有指痕,我当时就在想什么人有力气能把银片捏扁,现在看来,就是他派去劫银的疯子,毕竟如上午所见,木箱子都撕开了。”张佳乐对孙哲平说。
他伸出手,稍微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伤,方士谦曾为他划开伤口挤出过毒血。
孙哲平眼神明显变了,但张佳乐并未没意识到什么,还在叙述着。
“我处理好之后上岸追,结果没走多远就在林间草丛中看到他,死在路边,面色苍白,心脏停跳,真是白跑了。我当时就怀疑他被自己养的蛊虫反噬,但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天多,蛊虫早就跑了,没证据。对了你放心,我知道银子有问题,会送回来。”
孙哲平听到关键词,打断他问道:“银子这个我自然信你,但蛊虫怎么还会反噬?”
“会啊,从天地外物借力就要有控制不住它的心理准备,任何功法都是只要修炼就必然会有走火入魔的可能,所以要节制,要有敬畏之心,力量不能滥用,否则世间不就乱套了吗?他控制过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命蛊,心力已经被掏空了,来不及休养就遇到我,所以被蛊虫反过来吞噬了。”
孙哲平继续着急追问:“那你呢?”
“我?我没那么贪心啊,我只是想赢,想拥有力量,但又不想当武林盟主,而且我太累会知道休息的,别让蛊母离开我就行。”张佳乐眨眨眼。
“那就好,两个证人也得给我。”
“那是自然,我也可以送来给你们收押,但她们只是姬妾和训练出来的杀手,不知道银子来源。朱雀堂主贪财,以前他就从五仙教名下的店铺、码头等产业偷偷搞了不少,这还是我收回来之后查账才发现的,他的人不一定知道钱从哪里来的,只管拿了行李跑路。”
孙哲平想起一件事,问道:“朱雀堂主当初打算自己跑,那些被蛊虫控制的人呢?”
张佳乐叹气道:“朱雀堂主性子也狠毒,他估计原本计划着等银两到手就自己溜掉,将这些豢养的无名氏除去命蛊,推出来给你们顶罪,这些可怜人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怎么审都审不出东西来,他们只能白白做替罪羊,等反应过来始作俑者已经到天涯海角了。”
说完他面带同情看向一旁的囚车,里面的人脸上脏污,看不出具体年龄,但估摸着是个青壮年。如此年纪,哪怕做点力气活也不会饿死自己,偏偏被人当工具用,煞是可怜。
张佳乐转过脸,眼神有些黯淡地看向孙哲平,说道:“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回过头,现在知道了吧?我来处是个能吃人的地方,当时但凡犹豫几分想留在你身边,你护得住普通五仙教门人,但藏不住一个少主,可能也会被波及到这个食人漩涡里。你没做错任何事,更不欠我什么,我如何忍得下心?”
在囚车这个狰狞肮脏的背景映衬下,这张明艳面庞上的愁容更加引人心疼。
孙哲平忍着抱他的冲动,说道:“我那问题只是想要个答案,并不是责怪你。我如果真气恼,就不会问了。”
张佳乐笑了笑,思考一下继续道:“朱雀堂主没来得及将案子做完就死了,这些人才没遭毒手。我没告诉左护法这些,他光动嘴却不来帮我,还曾经推我出去刺杀送死,我不想与他来往过密,这也是他查不出东西,没法向你交差的原因之一。”
孙哲平恍然大悟:“原来左护法那夜说的,你在五仙教内清算,让他没法下手查案,居然有几分是真的,难怪我看不出来,只是没想到这后面还有这般理由。”
他又恨声道:“原本的旧五仙教果然污秽横流,幸好现在有你带领着,否则不仅官银找不回,还有无辜者受难。但问题来了,不是说主人身亡,蛊虫就会脱离控制四散,不日便会因为断去供给而消亡吗?”
“那是正常状态。”张佳乐转脸看他,面色凝重:“还有一种情况,也是我昨夜的发现,卷宗上说劫银之人有数十个,我都没把握控制这么多,朱雀堂主有几斤几两我是知道的,他是根本没能力养出这么多。所以这些命蛊不是他炼出来的,可能是一个假的‘蛊母’生出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
张佳乐道:“我的金蚕蛊母,是瞒着所有人,躲在后山,引导各种毒物自相厮杀、相互融合,留下最强者,再一点点从命蛊炼出来的,跟我自己的血脉绑定,性子好坏也随我。此外,还有一种蛊母的来源,就是有一只像蜂后一样的‘蛊母’,天生地长只有掠食本能,隔一段时间产出一个蛊虫,只要有人捕获它的后代,稍加制服,就能收归己用。这东西虽然更易获得,但因为一开始就无主,野性难驯,极易反噬。”
他看向笼中人:“朱雀堂主的命蛊就是这么来的,他放出来的命蛊控制的人,主人已死,想让他恢复理智,只有杀了源头的假蛊母。否则,他们恢复不了理智,会狂暴嗜杀直到自身生命消亡。”
孙哲平听着这些,也觉得事情比自己想的更严重。去抢官银的至少有四五十人,不赶紧找出来,到处乱跑后果严重,就算找到,难道几十个无辜者都要处决吗?
“必须想办法找到假蛊母,但不知道怎么下手,只能赶紧找到左护法,看看有没有线索了。”张佳乐闭上眼,瞬间感觉疲惫不堪,本以为五仙教之事即将了结,居然还要处理一个虫子窝。
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温暖的胸口,孙哲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你有我在,不就一窝小虫子吗?”
张佳乐扭脸看他,带上浅浅笑意道:“你好嚣张,我们立教之本就是蛊术,被你说成一窝小虫子。”
“我是说你不用一个人去面对前路凶险。”
反正附近没人,张佳乐向后枕在他的肩膀上,抬眼睛看他:“你我联手?若是以前,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孙哲平道:“我倒觉得,你的招式甚至可以跟我配合出手。”
“是吗?有道理啊!”张佳乐一听起了兴趣,没有说话,但用手指捏着下巴开始想象起来。
“但先学会不许逞强吧。”孙哲平指了一下他抬起的手,那里祛毒的伤痕明显。
“没事的,如果下次受伤,疼了会告诉你。”张佳乐敷衍着,沉浸在蛊虫能不能配合剑法的想象中,甚至自己逗笑了自己。
这笑容消解了孙哲平对他不在意自身所受苦难的不满,但在外面到底不适合过于亲近,他只是拉过张佳乐靠近了一些,与他站在马车前继续说话。
卷26
没说多久门外有人来报,称有人找张教主。
“教主!”百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挥着手,向张佳乐跑来。
孙哲平走到稍远处,若有所思看着百花。
“你穿成这样,我刚才没敢认。”百花小声对张佳乐抱怨:“还好不是大晚上,那天孙哲平就穿这样,远远看见你也这打扮,我都要心理阴影了。”
张佳乐噗嗤一声笑起来,瞪了一眼孙哲平表示看你干的好事,见对方没表示,又转过脸来继续跟百花说话。
“我给你把衣物拿过来了。”
“你们这是打算把我连人带衣服扔出五仙教了?”张佳乐故作不满。
百花眨眨眼,赶紧道:“原来不住下,那是我想多了,要不我立刻出门雇辆马车,我这就把你连人带衣服仔仔细细地打包好,再拉回去?”
张佳乐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孙哲平闷闷地来了一句:“抢天机阁的人,日子过得没有挑战性吗?”
“谁是天机阁的人?不许威胁我家人。”张佳乐开始护犊子。
“那就是抢天机阁主的人,听起来更刺激了。”
“再胡说我可生气了。”
“好的,我就在旁边。”孙哲平抱着手臂站到了旁边。
张佳乐转身问笑得有些拘谨的百花:“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既然知道左护法有问题,我就照你说的,去仔细搜了他之前的住处,没搜出来太多有用东西,但有些杂物,我装了一箱运过来,让你们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百花说着,又看向那辆马车。
“那是被命蛊控制的人,蛊主人就是之前被反噬的朱雀堂主……百花你做什么?那边危险!”张佳乐正在解释,就看见百花往马车越走越近,不由得高声提醒。
百花没有理会张佳乐的警告,自顾自跑向了那辆马车。
“百花,你在看什么?”张佳乐跟过去。
“你能救他吗?比如取出或者威慑蛊虫。”百花看起来有些难过。
“救不了,假蛊母的后代很野,相对没那么怕金蚕蛊母的威压。”张佳乐摇头。
“这个人好可怜……跟我一样,也许没有名字,只有个代号,现在我守得云开见月明,他过得那么惨。这样吧,你们要去山中去搜寻其他人和假蛊母,我能帮忙不?我对这里更熟,连暗河暗洞都知道呢。”百花站在一个距离马车不远不近的位置,眼中伤感。
“要我说当然可以。”张佳乐转脸看孙哲平。
“可以。”孙哲平点头。
张佳乐早期夺权时,没有其他手下可供驱使,他自己和百花几乎包揽一切,包括绘制地形图和设计埋伏。
得到许可,百花以最快的速度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向天机阁门人嘱咐自家教主起居习惯,又打探清楚官银案一些细节。
紧接着他要来纸笔,在庭前石桌上绘制附近山脉地图,标注里面可疑的几个藏身处。
他好不容易画完,给张伟拿走后,抬手伸个懒腰,一抬头,却看见孙哲平站在自己正前方,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百花被看得害怕,往后退了一些。
“你盯着百花干嘛?刚才就在那远远近近地暗中观察,现在直接不装了。”在一边跟着看地图的张佳乐也注意到了,走过去用半边身体挡住百花。
“吃醋了?”孙哲平语气中带点得意,拿起旁边一张白纸,扎了个小洞,举着白纸到眼前,从洞里面去看百花,同时说:“我是真发现了问题,那天看到百花就想到了,现在知道更多内情,又确定几分。但为防被误会,还是这么看吧,看一角就够了。”
张佳乐气笑了:“你管中窥豹呢?再乱看豹子就要亮獠牙了,有什么事赶紧说。”
“我那天抓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看百花的手,小拇指尾端那一节,骨头是不是向内收一些?”
张佳乐捏起百花的手看了看,对比了自己的,点点头:“对啊,所以呢?”
“我知道你的手肯定不是这形状,你娘是不是这样?”
“不是呀,烨火之舞讲究手上动作,我从小观察她跳舞,她的手指都很直很长。”
“我当时就觉得百花不仅像你,神态还像另一个人,我听说人身上有些特征会传给下一代。”
张佳乐更疑惑:“你想说什么?”
孙哲平放下白纸,严肃道:“或许这个事情说出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小指长成这个形状的,我只见过一个人,因为我小时候他牵着我走路,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我师傅。”
百花瞪大眼睛看向孙哲平,嘴巴张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脸茫然地转回去看张佳乐,还本能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张佳乐却没有这么大反应,他面色逐渐凝重,思考了一会儿,用手拍拍百花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
他走过去对孙哲平说:“我知道你的猜测,你能先去帮我看看左护法的那堆东西里面有什么线索吗?我单独留下跟他说话。但我不在,你的人翻那堆东西要小心蛊虫。”
“我想到了,带了教里蛊师来。”百花勉强在旁边接话。
孙哲平看看张佳乐又看看百花,点头离开。
张佳乐折返回百花身边,很久之后才说道:“我早就知道我跟你有血缘关系,而且血缘非常近,但从没往小姨身上想,你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但看外形也就小我两三岁,能对得上。”
“啊?”百花已经震惊到扶住了桌子。
张佳乐赶紧拉住他,让他在旁边坐下,看着整个人处于头脑空白状态的百花,半蹲下,注视他的眼睛,问道:“我现在说,你确定能接受吗?”
百花转脸看张佳乐,不知道过了多久,都没说话。张佳乐一直这么半蹲着,等着。
“哥,你说吧,你怎么样都是我哥。”百花终于从恍惚中反应过来,他弯腰将张佳乐扶起来,让他在身边坐下。
张佳乐召唤出金蚕蛊母,放在手心道:“它隔着皮肤就能将人身上的暗蛊震慑到死亡,解除控制与危机。但当时你暗蛊已快入脑,如果让它的残骸留在你颈中,随着血液流动,会堵塞经脉,连士谦都不一定有把握能将它取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蛊母钻进血脉去吞掉暗蛊,但我的金蚕蛊母可以杀人,却不一定愿意救人。你忘了吗,士谦说从没见过蛊母附身。”
“什么意思?”百花不解。
“蛊母是有自我意识的,认主认血脉,不会帮助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当时看我们长相相似,才想着反正试一试,救不了的话我也无计可施。后来它不仅救了你,还赖在你身上不下来,甚至帮你治愈伤口。其实不是因为我使唤不动它,是因为它以为你就是我,觉得自己就是待在主人身体里,但你本身不是蛊师,没有驱动它的能力,它就不动了。”
百花低下头,他想起在百雀楼潜伏,被防具上的长钉扎进后背时,金蚕蛊母在自己体内努力疗愈。他头一次知道一只蛊虫也会给宿主带来温暖的感觉,那时候他觉得是物似主人,立即决定一直追随张佳乐。
张佳乐叹了一口气:“这就证明我们不仅有血缘关系,还是近亲。现在想来,圣女双生,血脉上就如一人,我们有一半血是相同的,蛊母为雌性,可能更认母系,所以它会认错,它是真的想把你当成我保护。”
他脸偏向一边继续解释:“我当时还以为你我同父异母,一开始我很排斥这件事,甚至你叫我大哥我都觉得接受不了。但后面那次,我们相互扶持从埋伏中逃出生天,我才想着,既然已经胜似家人,不如就认下这个弟弟吧。所以后来你叫我哥,我就一直应着。”
张佳乐看着他,表情复杂,眼里有泪:“我不告诉你是私心,我不想提我爹相关的事情,魔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儿子也没什么好名声,不需要再多个被连累的人,你要是怪我不说,我也认。”
百花一直听着,伸手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泪,看着张佳乐紧张的样子,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说什么呢,你救过我,我们还一起出生入死,你就是我哥,就算没血缘都是我哥,我怪你做什么?”
张佳乐带上一点笑说:“我用蛊母救了你,让自己没了仰仗,但我想到它是救了一个亲人,就不后悔。这算是造化弄人,如果我当时没救你,而是拿它去报仇,我和孙哲平现在估计就只能活一个了。所有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光景。”
“命运看不惯世人皆苦,让我遇到你吧。”百花伸手抱住了张佳乐。
张佳乐拍了拍他的背:“那时候我一直在想,等找到你义父,能不能问到你娘,就算也不在了,至少让你知道她身份,让你清楚你从何处来。”
“就算不知道来处,至少我已经知道自己该身在何方。”百花说得有些哽咽。
“如果有证据证明你的出身就好了,这样我们不仅有一半血脉是一样的,你身后又能再多一个靠山。”张佳乐也落下泪来。
百花苦笑:“时过境迁,斯人已逝,要证明这个估计有点难了。”
张佳乐神色坚定说道:“也许能找到,早前我娘说过,是左护法第一个找到小姨尸体,但现在我们找不到他,问不到更多关于当年的情况,等把他揪出来再说。”
百花想了想:“如果他真的知道真相,我记得他在河滩上说过你是老教主的独子。”
“不用猜了,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它会告诉你来处。”他们的对话被打断,静默着听完后半段的孙哲平从不远处走来。
张佳乐看向他,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块五颜六色的布头。
“这是什么?”张佳乐不解。
“左护法那堆东西里面翻出来的,不明显,但我认识,没做完的百家被,中间一块红的有福字纹,出自天机阁库房里的御赐布料,当时我师傅裁走了一些,说是计划做婚服。”
孙哲平语气变得沉重,将手中花布递过去给百花:“我想,应该是你娘给你缝的,她应该是想告诉你,你是被父母一起祝福着出生的,可惜被子没能完成,师弟。”
百花接过那块自己本该从小盖到大,结果却没能做完的百家被,死死攥在手里,指节近乎扭曲,胸膛剧烈起伏,脸埋下去,眼泪落在胸口洇出一片印子,想要嘶吼,却在出口前碎成一片。
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连情绪都该是内敛的。天机阁以实力争先,没有少主继承一说,但阁主的儿子肯定会被好好培养,至少会意气风发敢爱敢恨,不需要连痛苦都要忍着。
张佳乐沉默着抱住他的肩膀,陪着他从午后一直静坐到了夜幕降临。
到了晚上,接到飞鸽传书的方士谦匆匆忙忙赶来,按照百花自己的意愿,把他接了回去。
张佳乐站在天机阁驻地门口,看着两人远去,唏嘘不已,他的帮手刚来就被迫回去,但他现在心中却更坚定,这个旧账不能再拖!
卷27
通缉令被迅速贴出去,同时两边都加紧了搜查,左护法家中的东西被从五仙教调来的几名蛊师从箱子中拿出,一件件摆在桌上。
张佳乐自己也在旁边盯守,逐个拿起观察,粗略筛查一遍才放心交给天机阁。
孙哲平则在旁边带着天机阁的人对物品进行进一步的排查,从蛛丝马迹中查线索,天机阁才是专业的。
“那个老狐狸,用心实在险恶,但是动机却不算充分。”张佳乐翻看着一些书册,大致浏览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重要内容,失望地放下。
孙哲平点头同意:“是的,他是五仙教的左护法,同时也是天机阁的暗桩,现在两头吃两头空。”
“密室肯定有他需要的东西,但京城路远,画卷送来需要很长时间,要是我们能从他自己的东西里面查出来更多就好了。”
孙哲平点头,两人继续翻找,但一整个上午,东西都看过一遍,却全无所获。
一天后,天机阁的能工巧匠将箱子匣子等原本紧闭,需要开启的物件送了回来。张佳乐又是一番检视后,奇道:“怎么还有个没打开的盒子?”
“没打开一般表示锁的形状过于奇怪,打不开。”孙哲平解释。
张佳乐将盒子置于手上,在光下看锁孔:“不就是个蛊虫做钥匙的锁吗?”
孙哲平回看他,笑了一下:“那可能就是对你稀松平常,对于我们是很少接触的东西。”
“那也是,术业有专攻。”张佳乐带点小骄傲,拿着盒子走到桌前,捏起一只蛊虫从锁孔进入,蛊虫爬入其中,顶开一些机关,盒子发出细细密密的喀嚓声。
“百花收拾出来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是什么,这东西本来就该五仙教处理,但合作要拿出合作的态度来,得当着你们的面打开。好了,站远点。”张佳乐说完,对着身边的孙哲平和其余人挥挥手。
孙哲平听完退后,注意到在场的人都被盒子吸引走目光后,还假模假样地也拉着张佳乐后退一些,手趁机在他腰上揉了一下。
张佳乐没管他的小动作,听着最后一声响动,将盒子打开来。
确认里面没有机关和毒物,张佳乐将推远的盒子拉了回来,翻了翻。
“这是什么?怎么全是白纸,都发黄了。”张佳乐皱着眉头检视从盒子里面翻找出来的一堆皱巴巴的信纸,又闻了闻,除了经年的陈腐味没有异常,不由抱怨:“这么些东西都要找个盒子装着,神神秘秘的。”
孙哲平上前从他手中拿过这一摞纸,说道:“术业有专攻,还是让我来。”
“莫非阁主火眼金睛,能从白纸上看出花来?”张佳乐看他。
“跟我来。”孙哲平对自己侍卫招了招手:“准备材料。”
张佳乐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去了书房,侍卫们用托盘端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大碗清水走进来放好,退出去关上门。
孙哲平开始往水中倒各色药水,同时对旁边一脸好奇的张佳乐解释道:“天机阁有自己的密信传递方式,送来是白纸,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涂上去才能显现颜色,每个地方的重要眼线,都有自己的一套配方,我试试左护法的那套。一层干了涂第二层,时间会比较长。”
张佳乐趴在书桌另一边看着,啧啧称奇:“防备果然严密,你们当年是怎么把我漏进去的呢?”
孙哲平已经给纸张刷完了第一层药液,正摊开在桌面上晾干,估摸着还得再等很长一段时间,听到这话,宠溺又无奈地低笑一声,扔下手中的笔刷。
他走过来把张佳乐抱到了桌上,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内鬼加一些疏漏,才不小心放刺客进来,但放进来的人我想要,所以扣下了。那时候还装大度说让他自由选择,放走了一次,现在别想跑第二次。”
“后来你也没下通缉令找我啊,我当时那么傻,你随便一搜就找出来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阁主为了一个晚上,生了一年多闷气,但如今某些真相,必须结合天机阁和五仙教才能找出。”张佳乐坐在桌上,歪着头看着他。
“教主想怎么和我结合?”孙哲平没理他的前半句,说完话就固定住他的腰,咬上了他的颈侧。
这几天张佳乐天天在他面前晃,而且私底下不拒绝亲近,甚至没少主动撩拨,他却没机会开个荤。
张佳乐一脸得逞地笑,仰起头配合着搂住他:“若不是这样,也许我们没法如此信任和合作。”
“说得对,所以要联手早点解决这些旧账,我才好光明正大跟你……咦,你什么时候纹的?”孙哲平低头看他的肩膀,纠缠中那里的衣服被扯下一些,露出一部分肩膀,上面有一角纹身。
张佳乐笑着解释:“我用药液处理了背上的鞭痕,这一道太深,就只能纹几只蝴蝶挡着。”他用一根手指顺着孙哲平的喉结往下慢慢滑,直到停在左胸口上,继续道:“我不在乎好不好看,只是不想有人再为它心疼,纹得还不错呢,要不要看看?”
刚说完他就被压在了桌上,孙哲平有点赌气地说道:“那你不早点回来?除了我还有谁会心疼,你还想给谁看?”
感觉自己有点玩脱的张佳乐一边阻止他下一步动作,一边赶紧委屈找补:“我把自己准备着,但不敢去找你,怕你已经不在乎了。好了,我不招你了,在这里不行,外面有人。”
说完他心疼地看着一脸怨念的孙哲平从自己身上抬起头,赶紧勾住他脖子安慰道:“要不晚上我再找个理由去你那,但也只能陪你多躺会儿,什么都不许干。”
“我不管,你点的火自己灭,就一次也不行?”孙哲平讨价还价。
“你以为一次的时间很短吗?我要是外面侍卫我都得生疑。”
孙哲平无奈地搂着他亲了一阵,转脸看见纸张上的药液逐渐干涸,便放开他,走去给纸刷上第二层药液。
张佳乐坐到他的腿上等着,看见纸上的字慢慢显形,赶紧站起来,拿起信纸看,上面明显不是左护法笔迹,他随意读着,待看清里面内容,整个人一震,从孙哲平怀中钻出来。
两人一页页翻看这些纸张,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震惊和沉痛。
所有纸张,除了一张白纸没有显出字之外,其他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的信件,两人按照内容,把信按照模糊的时间顺序简单排列了一下。
“——金蚕蛊母炼制之法我当然不会交出,教主若掌握万蛊之王,我的家乡永无宁日,但也不会给你,你一个天机阁的人炼这个是想做什么?再说了,就算给了你,你长期在他身边,有把握在他眼皮子底下炼出来?”
这是最早的信件,一手小楷字迹娟秀,每封信前面画着一道竖杠和一些复杂花纹,这是天机阁用来识别写信者为同一人的标志,花纹繁复,细节颇多,就算要模仿,也很容易忽略细节。
“这应该都是小姨写给左护法的,她一开始就决定守着炼制方法,也不太信任左护法。”张佳乐去翻其他信件。
“——你说诚心?那好,你来证明,我将五仙教各个领头人的弱点列出,从你的途径给天机阁。我知道,你从故乡被派来苗疆当卧底,受尽欺凌。后来家乡遭遇瘟疫,父母病重,你甚至没能赶上葬礼。我理解你的难过与恼怒,我能给的承诺不多,只能说等此间事了,所有对付魔教的功劳都算给你。”
“——今天教主提及蛊母炼制再次失败一事,恼羞成怒,无意间透露教中为迅速获取可用的蛊虫,对付苗疆其他势力,制衡天机阁,在一处山洞中养有假蛊母,即将成型,但位置不明,你快去查,这种东西必须尽快灭杀。”
“——我自己一人没能力毁去假蛊母,你配合我,炸下山石让它受伤,掩埋地下暂时让其沉睡,但最多只能撑过十几年,假蛊母还会苏醒,你把我的信拿给阁主,我需要他来帮我,在它沉睡时彻底毁了它。”
“——你问我为什么趁你对假蛊母动手后虚弱,在你身上下血蛊,你心里没数吗?右护法是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他前些日子杀了质疑你的门人,其实是你自己想杀人灭口吧?他走火入魔疯了之后,老教主看不惯他,懒得理会他的生死,你就趁机下手杀人,再拿他的身份做文章,让他成为你的工具,我不可能全心信任你。”
“——我给阁主的信估计你也截下不少。现在有血蛊在,我受伤你也要受影响,你就必须护着我和腹中孩子的性命。等孩子出生,你把他或她送去给阁主,我会留在这里继续周旋,我力量有限,但不会看着姐姐、乐乐和我的五仙教彻底毁去。”
“——教主果然开始按照我的方法修炼,我修改了一部分方法,不明显,他一时察觉不了,但可以缓慢削减他的力量。经年累月,他武功必然不敌你,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除掉他。等他一死,你自然能拿到你提及的东西,那东西就在烨火之舞中。”
此外,那堆厚厚的信里,还有旧五仙教的形势分析、弱点描述,那个势单力薄的圣女,不仅在一点点瓦解教主的力量,甚至还在当时假惺惺帮忙的左护法帮助下,毁去了旧五仙教针对天机阁的一次行动。
张佳乐抱着那些信低着头沉默了,孙哲平拿起唯一那张白纸,捧在手里说道:“这个信没显形,证明不是写给左护法的,我试试师傅的配方。”
这次两人都没有想着腻在一起,而是安静坐等,很久之后,字终于从白纸上显形。
“——阁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叫你夫君。假蛊母未除,迟早是一大隐患,我需要你来,虽然只有蛊师才能靠近假蛊母,但你可以帮我在外围,用剑气挡住它的后代,不让它们逃散出去,或围攻我,我再在中心对付它。要请天机阁来配合五仙教,这法子恐怕世上也就我能想出来,我厉害吧?不过可能这方法只有我们能用吧,毕竟你说还有哪个阁主会爱上魔教的人,愿意配合行事呢?对了,孩子估计十二月出生,我在竹林深处,所念皆是你。”
张佳乐看完最后一个字,慢慢放下信。
卷28
“左护法没有往天机阁送信,而且应该不知道师傅用的药水配方,所以,这封信写完,可能是第一次被人读到。”孙哲平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张佳乐转身,猛地扑进孙哲平怀里,低声哽咽道:“我知道现在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分析,但我现在只想,只想……”
“我什么都懂。”
孙哲平抱住了他,他们这一刻的悲伤是对等的。天机阁当年在苗疆战场本已掌控局面,老阁主却被暗算导致前功尽弃。新阁主没来得及难过就被迫接手一切,现在才知道背后的故事比想象中更沉重。
“我能顺利走到现在,原来是有人给我扫清了那么多障碍。”
“嗯。”
“她不知道后来还会有阁主爱上五仙教的人,但她想好了我们能怎么联手,她甚至给我们也铺了路。”
“嗯,知道,我也很感谢她。”孙哲平松开手,将张佳乐的碎发拨到背后,看着他说道:“没有她的努力,五仙教走不到今天,要知道你走之后,我做好了我们也许再不相见的打算。”
张佳乐低下头:“我知道我跑的时候你肯定生气了……”
孙哲平摇头:“不,你不知道,你好奇我为什么没有通缉你,其实我推理出你是五仙教中人的那一刻,才决定彻底放弃寻找。”
张佳乐不解,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
“我最开始为了责任,想彻底端掉魔教,如果可以一定要把你找回来,但当我开始筹备时,魔教突然有了快速崛起、立场不明、实力高强的新领袖,我不知道那是你。你从我的角度想,如果通缉令发下去,少主知道我惦记着他手下一个‘小蛊师’,会如样?”
张佳乐一愣,喃喃道:“以当时五仙教的手段和对立的处境,你定然觉得少主可能会拿你在乎的人威胁,甚至直接杀了那人向你挑衅。”
孙哲平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师傅不敢大张旗鼓找圣女,我们都知道魔教黑暗,连圣女都能吞噬。我没想过你会亲自来刺杀,之前怀疑你是少主手下,而我是在跟少主抢人。不是我不敢抢,而是魔教有过阵前拿对方妻儿做挡箭牌的先例,我赌不起,我只能等着。”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自己回去?但我不知道……”张佳乐每天面对着漫山遍野绿竹,从没想过北方还有一片在等待主人。
“嗯,我不是干等,一边等一边判断形势,等苗疆事态平息,等少主站稳脚跟愿意和谈,等五仙教有放人的可能。”
孙哲平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拭去对方的泪痕。他已经释然了,他们差点错过,等待虽然煎熬,但不是无意义的,如果他提前介入,可能会影响张佳乐的行动。命运这东西一步错步步错,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呢?
张佳乐埋下头:“原来你考虑了那么多,当初我以为我走就走了,你只当做是一夜寻欢,你都不找我,不会在意的。”
孙哲平再次摇头:“师傅走后我独自撑了半年,但并不是真的孤高,我早想身旁有个能说话的人,只是执拗于两情相悦。在百雀楼遇到你,刚找到身边有人的实感,转眼又剩自己一个。可能因为刚确定想要什么,就又失去,所以放不下。气过恨过,但最后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要做,最坏的结果是我自己放弃,永远见不到你,只要你还活着。但只要有机会,我不想放弃,我这不来了吗?”
张佳乐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整个人扑过去,头放在他肩上,带着哭腔和颤音低声道:“对不起。”
“回来就好。”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的事,但其实我也做好了我们再没有可能的心理准备,我以为你会遇到别人,你那么好,我以为会有真心爱你还能长久陪你的人,你不用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
“没有,我很想你。”
两人都紧紧搂住失而复得的心上人,这次面对悲伤时,他们是幸运的,对方懂自己的所有。
他们身上的衣服面料是一样的,透气干爽,泪水落在上面,很快缈无踪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放开彼此,恢复了冷静模样。面对面坐着,开始分析今天获取的信息。
“左护法两头欺瞒,可见他早站在魔教一边,被这里异化,不想帮天机阁将其铲除。同时,他的地位也不稳固,也忌惮老教主,所以设计杀了他,让自己不受制于人。”提起此人,孙哲平语气慢慢变冷。
张佳乐则开始思考另一件事:“小姨早不在了,但左护法活得好好的,证明血蛊没有发作,也就是孩子作为她的延续,肯定还活着,这也是一个直接证据能证明百花的身份,他是小姨的孩子。”
“我不曾怀疑这个,但血蛊究竟是什么?我之前没听说过,看信里说她和孩子受伤左护法也会受影响,他为什么会突然派出百花刺杀,那个什么血蛊不会影响他吗?”
“你没看过记载也正常,血蛊是圣女才知道的保命技能,我对血蛊研究颇多。”
张佳乐偷看孙哲平一眼,血蛊他不仅很懂还差点想用呢,那晚他一开始就被孙哲平“不许扫兴”言论吓到想下蛊,但因为对方还清醒,害怕被发现就暂时放弃。
后面两人温存时,他寻到第二次机会,手已经搭上对方颈上脉搏跳动那处,差点就要将蛊虫放入。但当时孙哲平顶着那张他很喜欢的脸对着他笑,又抱着哄了几句,他瞬间就乖了,继续演软乎乎的美人,还自欺欺人找理由是因为没到必须冒险的时候。
张佳乐想到这,心中庆幸,但脸红了一片。他假模假样看向桌上的信件,快速简单解释了一下血蛊的用处和由来,继续分析:“血蛊影响的距离终究有限,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不管百花是刺杀成功还是身死外乡,他都不会吃亏。他偏偏没有算到,我和百花因为目标一致,行动时居然撞到了一起,我还心软救下了他。”
孙哲平自然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却没有追究,想了一下,点头道:“师傅在世的时候,提过派去五仙教的是个老实的卧底,但时过境迁,五仙教恐怕已经没一个人值得信任了。当时师傅可能已经怀疑他,所以他狗急跳墙,用老教主力量受挫的线报引师傅来,线报是真,但他趁机下手也是真。后来我也开始不信任他,在往苗疆的信中有意无意提起,想查师傅的死因。”
张佳乐也点头:“所以他急了,我刚才在想为什么他留着百家被,想来是为了设计百花死后,嫁祸给我,称我派出阁主儿子去刺杀他徒弟,让你无暇管他的事情。至于留着信件,里面有一封提到他要拿到的东西,可能想留着做个线索。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能抓住他再问了。”
他思考了片刻,又说:“我还想通了他为什么怂恿我去杀你,我见过他脸上肉不正常跳动,可能是因为担心事情即将败露,炼蛊急于求成又心思过重,走火入魔蛊虫反噬,这情况,只有炼出金蚕蛊母能解。”
孙哲平翻了翻信件:“信中就提到他想过骗圣女交出修炼方法,以前可能是因为他不愿受制于人,想炼出天机阁和五仙教都忌惮的金蚕蛊母,现在变成了必须炼出来救命。杀死老教主之后,他可能获取一部分修炼手法,又从你或者你娘那里偷了一部分,但应该没那么容易成功吧?”
“蛊母独一无二,所以刚才提到距离,我就想到了,他逼我去京城送死,自己不就可以在千里之外的苗疆修炼了吗?只是他没想到我在京城没待多久就跑回来,他的希望落了空。”张佳乐怒道:“前几天他还在怂恿我继续找你拼命,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太狠了,这个人。”
“所以我们要早点解决他,以免他还有后招。”孙哲平一拳锤在桌上,他们两个彼此深爱的人,久别重逢第一面差点兵戎相见。
聊到这里,两人都觉得需要缓缓,便停止了讨论。
孙哲平出去继续翻看证物,张佳乐则对着旧信件,给五仙教写信告知情况。
卷29
又是半天过去,到了午后,孙哲平进书房,见张佳乐送走信鸽,独自站着看外面,旁边一堆东西已经整理记录好,便伸手关了门,从背后抱紧了他,“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道:“有个事情我还是想弄清,你最好解释一下,之前脸红什么?好像是提到血蛊的时候,不会本来也想给我用吧?”
张佳乐赶紧挣开,转移话题嗔道:“干什么呢,在这里外面可能听得到。”
“果然,从实招来,我偏要问问你想什么时候下,是想趁我睡觉还是……”孙哲平状似一本正经,将人提起来按到了柱子上,离门远了一些,这下张佳乐不用担心外面听见了。
“说,是不是当时就舍不得下手了?”孙哲平步步紧逼。
再次面对孙哲平的审视目光,张佳乐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小幅度挣扎个不停:“一年多了哪里记得。”
“不记得?有个方法叫场景复现,可以帮助回忆,你想现在还是今天晚上回忆?”孙哲平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压得更紧,张佳乐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本来也不指望张佳乐再老实交代什么,他低头想要吻上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阁主,张教主,官银案的傀儡找到了!”
“天机阁的情报网这么快?”张佳乐赶紧钻出来,快速整理衣服,开门迎接自己的救星,顺便庆幸当初天机阁主没跟自己死磕到底,否则自己没出城就被拎回去了。
“多亏了您随从画的路线图,我们找到了一个山谷。”张伟汇报:“人都在山谷里面困着,另外,张教主,那里有个女人,说要见您。”
“我立刻就到。”张佳乐了解了一下位置,发现居然就在五仙教总舵附近,离这也不算远,他看向外面,已经将近傍晚,马不停蹄大概在入夜时候能到。
“我一起去看看。”孙哲平吩咐张伟去牵马。
张佳乐也从马厩中牵来了自己的马,正准备上去,孙哲平骑马从后面赶来。
“我这匹是从北方调来的良驹云骢,比他们的快上不少,你可以跟我坐一起,你身量轻,它没问题的,我们路上还能聊一下情况。”孙哲平勒住缰绳伸出手,想要将张佳乐拉到马背上。
张佳乐红着脸小声气道:“跟你形影不离已经够奇怪了,你抱着我骑马算什么,而且你可真是小看我了。”
说完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勒缰绳,马鞭一挥,往前冲去。
孙哲平笑了一下跟上,两匹马在路上飞驰,彼此居然真的不落下风。夏季草木疯长,花开遍野,马蹄踏过一片片花丛,惊起蝴蝶无数。
“都说了苗疆是我的地盘,你的良驹不一定比得过我。”张佳乐看着他喊道。
孙哲平回他:“张教主是在向我展示要领走你有多难吗?那我是要努力些。”说完他一甩马鞭,马蹄立刻加快了速度。
两匹马你追我逐,竟然在日落前就提前到达了地点。
天机阁的门人在山谷前戒备,看见两人一齐来,迟疑了一会就打开了包围圈。
“少主……啊,不对,教主!救救我们!”人群中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女子,没等张佳乐下马,就匆忙上前,一手伸出想去抓张佳乐的衣服,顷刻间就被侍卫用剑拦下。
“玄武堂主?我不是让你走了吗?”张佳乐看清来人,面露惊讶。
孙哲平上前,看了一眼女子手上的黑色玄武纹身,冷声道:“你就是玄武堂主?”
张佳乐看他对侍卫招手,赶紧拦下他:“玄武堂和其他三个不一样,有一男一女两名堂主,他们既非夫妻,也非亲戚,彼此甚至很少往来,只能算是相互制衡。玄武印分为龟和蛇两部分,女堂主拿着蛇印,她虽然早年对另一个堂主做的恶事坐视不理,但没有亲手参与过,且成亲生子后将近隐退。在我出手清理门派的时候,她不仅回来主动上交印章,还给了我很多玄武堂的消息。我就放她和女儿走了,让她们远走高飞不再回来。但是你怎么还在这里?”
玄武堂主还没回答,张伟在一边汇报:“我们后面那个山谷两端被人用落石封堵,劫银之人就困在里面,据说他们找到这里的时候,她拿着个篮子,从山谷顶端往下面扔窝头,下头的人在不断争食,但又拒不承认这些人是她豢养,非说要等张教主来才肯说明情况。”
“我怕你们不相信,因为只有教主才知道,这些人不是我养的,是朱雀堂。蛊虫附身之人也是常人,也要吃饭才能活,以前朱雀堂主堆了一堆干粮在里面,谷中又有活水,所以他们能活着,他死后粮食消耗尽。如果没有食物,他们会死的,我就拿点吃的给他们。”玄武堂主摆着手着急地解释,说完又激动地扑上前拉住张佳乐。
“张教主,救救我女儿,她被左护法抓走了,他要求我帮我做事,之前是让我找到劫银之人,后来是守在这,守到你们找上门,说是要让你们看看命蛊附身的可怕之处。如果你们不拿他要的东西换,他就把即将完全醒来的假蛊母和它后代的门完全打开,让那些命蛊全部跑出来,跑到附近村落去,山谷里这些人就是那些村民的下场。”
“什么?假蛊母在哪里?”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震惊了所有人,孙哲平抢先急问。
玄武堂主流泪摇头:“我不知道,他说他拿到需要的东西后就告诉你们,而我就只能在这里守着传话。”
张佳乐捏了捏眉心:“他需要什么?”
“是密室暗格里的东西,跟圣女有关。”玄武堂主道。
“我从没听说密室有暗格,我娘也不知道,但当初小姨可能知道。”张佳乐看向孙哲平:“既然跟小姨有关,我要先恢复密室,那幅画到哪了?”
“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我让他们直接送来此处,你从这里带回去。”
“好,到时候怎么联络他。”张佳乐转向玄武堂主。
“在这座山谷点起红色狼烟,他说让天机阁盯着附近的城镇,他会点起红色烟火指示接头的位置。他真的疯了,他整个人都变了,当年你还小没见过,右护法练功走火入魔,完全陷入疯癫之前就是这副模样,教主你千万要小心。”玄武堂主将手中一个装特制火药的药包递给张佳乐。
“这个混蛋,真是想拼死一搏了。”张佳乐打开药包检查没有问题,让人把玄武堂主带下去,对着下西沉下山的斜阳重重叹了一口气。
卷30
苗疆山脉连绵,山的另一端,百花坐在圣女墓前,整整两天,遥望对面山岭上一片松林,如今那里即将隐没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在那个地方,正邪两道上一辈领袖的恩怨归于寂静。而那一天,可能是他此生距离自己父亲最近的时候。
竹林间的小道上,出现一个身影,是五仙教小蛊师邹远拎了食盒过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犹豫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过来吧。”百花扭脸过去看他。
邹远小心翼翼靠近一些,说道:“方神医收到教主来信,说要去准备一些东西,所以今天由我来送饭,有一碗神医熬的安神汤,今天你多少吃两口吧。”
“什么信?”
正说话间,一只跟着邹远来的夜鹰落在他面前的灌木丛。百花赶紧起身,夜鹰飞到他的手上,驯服地让他解开腿上的信件。
这两天张佳乐不时有信件回来,但都是给方士谦的,他也知道百花需要安静独处,但这次直接递信给了他,肯定有事情。
百花展开信,认真看了一遍,收起来,转身说道:“吃的拿来,谢谢。”
“啊?”邹远反应了一下,噔噔噔跑过来,找了块石头,将食盒放下,带点笑容道:“你终于愿意吃了。”
“是啊。”百花说道:“吃饱了,再去去接人,我不吃饭她回来会心疼的。”
“接谁?”邹远不解。
百花看向远方,说道:“对于五仙教,算最初的救世主,对于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邹远挠挠头,不太明白,没有多问,还是继续帮他往外拿着饭菜。
百花看了一眼身后的墓碑,说道:“你放心,吃饱了我就跟我哥一起继续战斗。”他又看向松林:“还有我的师兄。”
天完全黑透,装画的卷轴终于送来,等在山谷后的张佳乐取出画卷,看了一眼,确认画纸、笔触、人物动态和密室中的一样,便收了画卷,骑上马准备回去。
“天机阁侍卫会送你到山下,你一个人来的,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我这次不能再走开,不能送你回五仙教。”孙哲平看他上马。
张佳乐点头,天机阁需要在附近城镇中严密监控,这都是孙哲平的任务,也是两人想要一步步走到阳光下,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坐在马上,刚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当初给过百花,又从孙哲平手中拿回来的木牌,这次上面还多绑了一个他娘亲求回来的平安符,放在孙哲平手中,低下头,小声说道:“这上面不是别的图案,刻的就是小竹子和小面具,是我和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要平安。”孙哲平也给他一个东西。
“上次出发前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去见你,所以有这三个字在,我一定会平安的。”张佳乐看着他笑了笑,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马蹄声急,到了山下竹林,就见五仙教山下亮着一片灯笼火把。
百花正坐在马上,在这片淡黄色的光影里来回踱着。
张佳乐快速策马上前,将手中画轴递出,同时说道:“圣女回来了。”
“嗯,圣女回来了。”百花的目光不曾离开画像半刻,眼睛在火光中反射着光芒。他接过画抱在怀里,想打开又忍住了。不再看张佳乐,转身骑马向山上奔去。
张佳乐看着他远去,无言跟上。
之前的历任五仙教圣女,会在春夏之交下山,走遍苗疆的山水,用五仙教对毒虫的了解,教农人怎么防虫害,怎么不被田间毒物咬伤,以及被咬伤之后怎么救治。等到夏夜祭前几天,她会返回五仙教,准备组织祭祀,历任教主会带着教中的几个话事人,在火光中等着圣女回归。
这一仪式不知道断了多少年,而今年夏夜祭即将来临,离开多年的圣女,终于回来了。
张佳乐到达密室时,火光已经点燃,照出那个空缺的位置。另一位圣女,也就是他的母亲,被方士谦扶着站在光下,看着打开画像凝视的百花,眼中满是伤感和心疼。
百花又看了很久,一直没说话,拿起画像,抬起手,慢慢挂在了那枚钉子上。
右手戴着手铃的女子,在画上摆出轻盈的姿态,与旁边画像上的另一位交相辉映。
“娘,帮我一起想想密格怎么找。”张佳乐四处张望,观察着密室。
“小妹说东西就藏在烨火之舞里,我想过,我与小妹双人的祭祀舞步,从画像上这一段开始,有几个姿势两人同时指向某个方向,年纪大了,回忆了半晚上才想起来,我已经带着他们将方向画了出来,你去对应着画像,试着推一下那几块砖头。”
“谢谢娘亲,幸好你记得,如果找不到,我都打算把密室给拆了找出来。”张佳乐抬头看墙壁。
“拆了就拆了,说什么密室是重地不可动,实际上要破旧立新,有何不可呢?我们乐乐怕过什么,你怎么样娘都支持你。”
“嗯。”张佳乐用力点点头,带着门人,搬梯子爬上墙,按照舞蹈顺序,将那几个方向的砖头逐一按下排查,试了一整晚,终于在按下最后一块砖头后,听到地上传来了咔哒声。
地上有一块地砖弹起,露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放了一个同样以蛊虫为开锁工具的盒子。
张佳乐驾轻就熟地开了锁,小心将其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陈年的纸张,
他已经知道怎么处理,取出孙哲平配给他的药水,刷了上去,上面的字慢慢浮现出来。
“——圣女可以双生,金蚕蛊母自然可以双生,只不过,为了避开第一只的锋芒,修炼之人需要……”
张佳乐一页页地看,面色凝重。
“这些东西真的要交出去吗?”方士谦在一边看着,他难得露出这种担忧的神色。
张佳乐收起手中的纸张,慢慢抬起头,说道:“需要交出去,此人过于歹毒,我们不能拿附近村镇的安危去赌。现在飞鸽传书给天机阁,点起狼烟,我本人带上百花,去会会那个疯子。”
“好,小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没能看着他长大但看着他一年来成长,我的两个孩子长大了,我将再一次送他们出门,祝他们一路顺利。”圣女将手放在张佳乐的肩膀上,又拉了一下百花的手,收回来做了一个祈福的动作。
张佳乐出门站在最高的悬崖上,果然红色狼烟已起,如一面旗帜飘扬,很久之后,北边一个小镇上,飞出几支红色烟火,在半空中炸出几片红色烟尘。
张佳乐带着百花和几个手下,赶到镇外的时候,发现不算宽敞的街道上人山人海,今天这个小镇有集市,附近村落的居民都过来赶集。情况变得复杂,如果在镇上动手,稍不留神就会伤害到无辜路人。
在这种地方释放金蚕蛊母的威压,很有可能会引起毒物的躁动,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但不把金蚕蛊母放出来,就不知道哪个人被蛊虫附体,张佳乐看着熙熙攘攘的集市,有些犯难。
他正思考间,几个穿着打扮跟赶集居民几乎一样的人,挤出人群凑过来,在几人的警觉中,小声对张佳乐道:“我们是天机阁暗哨,此处人实在太多,张教主请跟我们走。”
“我凭什么信你们。”看他们展示完天机阁令牌后,张佳乐依然带着怀疑。
“阁主说了,要告诉教主左护法的信件药水配方,确保教主相信我们。”来人继续说着。
“好,走吧。”听罢配方,张佳乐下了马,跟在几个人身后往一个方向走去。
一行人进了一个无人的巷子,领路人指着一处宅院道:“烟火的燃放点就在里面,但是人已经跑了,麻烦张教主进去看看可有蛊虫线索。”
眼看那人要开门,张佳乐却苗刀出鞘直指他后心冷声道:“跑了就让他回来!”
卷31
对面那几人神色一凛,数道目光齐齐回身落于张佳乐身上,被刀尖指向的那人一个回缩闪过苗刀的锋刃,手中剑出鞘,剩余几人也各自握起长剑。他们眼神变得空茫,但出手利落,在窄巷中也不好对付。
张佳乐身形一晃,躲开他们手中同时袭来的剑,同时挥出手中苗刀,每一次都带着凌厉的气势,直逼对面几人的要害。早就被张佳乐用手势告知对面有诈的百花,带着剩余手下上前,也不甘示弱,剑法灵动,如同流水一般,绕过几人的攻势,寻找着破绽。
狭窄的巷子顿时成了一片战场,刀剑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张佳乐的人占尽上风,对面逐渐力不从心。
对面的剑法虽然整齐且犀利,但始终无法突破防线,随着时间推移,攻击越来越慢,破绽也越来越多。
最终,那一行人皆被击伤倒下。
巷子里恢复平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以及远处集市上的吆喝。
“出来吧,东西就在我手上。”张佳乐对着宅院高喊。
“砰!”门由内而外轰然打开,左护法从里面走出来,他身边围了一圈人,都是些半大少年,有男有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长得跟玄武堂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领着一群人慢慢走出,像一个牧羊人带着一群把自己团团围住的羊。
张佳乐知道,牧羊的不是人,是一头狼,而且是一头面目可憎的狼。
左护法的半边脸仿佛几日之内老了十岁,面皮松垮,形容丑陋,还在不自然地抽动,张佳乐知道,这是之前被自己蛊母惊吓,造成他身上的蛊虫加速反噬,让他部分身体将近枯竭。
“不如戴个面具吧,反正你一直都不曾以真面目示人。”百花觉得恶心,先开口嘲讽。
“哼,你从小乖到大,明明没有跟过天机阁那个戴面具之人一天,现在稍微一自由,立刻就继承了他说话的语气,都那么令人生厌。”左护法看着他冷声道:“我没有孩子,当初看你样样都好,虽然怕我,却依然尊敬我。我真想过,不如就留着你当真正的孩子好好养着,谁知道你长大后越来越像他们两个,看到就让我生厌,我才决定放弃你。”
“你把养大的孩子全部当工具,每一个都想着物尽其用,还有人性吗?”张佳乐怒骂。
“人性?当年天机阁几句话就要求我远离家乡,来到这豺狼虎豹聚集之地,说什么为了大义。五仙教内全是武功高强的疯子,若我暴露,他会管我死活吗?他连我家乡亲人的死活都没管!那个女人也是,还企图拉我一起去以卵击石,天真又好笑。”
张佳乐道:“当年你家乡的瘟疫,天机阁真的尽力了,但天灾如此,人力难免不及,你可以怨恨,但不应从此堕落。再说你来苗疆,本来只要配合天机阁剿灭魔教,是可以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的,但你偏偏不走正道,才落到今天这样。”
左护法狰狞的脸上堆起笑容:“正道?我是真的好奇,张佳乐,五仙教的山水怎么能养出你这种人?你做事心软,瞻前顾后,我猜你一定不知道,连我也是后来才从你爹那里知道,坦坦荡荡活着,让那些不顺眼的人消失,活得有多痛快!”
他脸上的肉又抽搐了几下,继续说着:“我只是没有早料到,完整修炼方法没有随着她死掉而消失,而是在你们母子俩手中。可惜了,我当年晚到一步,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失血过多了,若我当年成功救下她,先一步炼成金蚕蛊母,我还用怕你这个毛头小子吗?”
“闭嘴!你这根本不是坦荡,你就是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你早就跟我那个渣爹一样恶心了。”
左护法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让丑陋的脸看起来更可怖:“我还是偶尔做做好事的,比如我用死婴替换,把孩子捡回来养,否则被你爹发现他也是生不如死,再比如我想过偷鸩羽给你娘做解药,但要在你带着金蚕蛊母消失后。”
百花实在忍不住了,高声怒道:“那是因为你觉得养着我还有用,你要真有良心就把我还回天机阁了。而且鸩羽是我去偷,卖命的不是你,你救人不是好心,圣女对你没有威胁,你觉得放她活着也没什么,还能骗她交出修炼之法。”
“你不要觉得自己能逃!”对方居然还敢提娘亲,张佳乐的耐心快用尽了。
“今天你必须放我走,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集市上,来来去去的人群中,几人身上有假蛊母产下的命蛊,如果我遇到不测,他们失控会怎样,你心知肚明。”左护法冷笑。
张佳乐咬咬牙:“我凭什么信你会告诉我真正的假蛊母位置?”
“凭我也不想死,把那怪物放出来,苗疆大乱,对我没有好处,还不如扔给你们去头疼,我自己躲起来修炼。”左护法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配活着。”百花的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张佳乐伸出手拦住他,小声道:“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不知道路上有几个人中了命蛊。”
说完他拿出怀里的信封,转向左护法:“我现在可以把蛊母双生之法交给你,你打算怎么给我假蛊母的位置。”
左护法抓起身边玄武堂主女儿的后领,往前推了一把:“两个时辰后她就会清醒,她会告诉你的,你不给我东西,我就牵动暗蛊让她当场死给你看。”
张佳乐接住女孩,与此同时,抬起手中装纸张的信封,扔了过去。
左护法接下信封,匆忙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露出微笑,往后退着靠近后门,准备逃走。
张佳乐和百花突然刀剑出鞘,一左一右往他身边攻去。另外几名手下也想上前帮忙,但屋内又冲出一队被蛊虫控制的人,与他们战成一团。
左护法一惊,双手各抽出两把峨眉短刺抵挡住,同时厉声问道:“你们就不怕蛊虫伤人吗?”
“你小看天机阁的执行力了。”张佳乐脸上带上一点笑容。
左护法不解,仓促间想要操纵大街上被蛊虫附身之人,却无事发生,这时他才看见院墙外的街巷升起阵阵青烟,把周围笼罩得雾蒙蒙的,混合着有点刺鼻的硫磺和药草味,这季节虫子多,小镇人家会点驱虫香,官府也会时不时在大街上大规模点香,这味道出现得并不突兀。
“这是……方士谦配的药?原来如此,你居然敢告诉天机阁如何用特殊烟气让蛊虫浅眠,暂时断绝蛊师操纵,但这样你也被限制了,天机阁反水你也玩完,你胆子真大!”左护法目光变得阴毒。
又过了几招,他突然想通了,双目赤红,冷声笑道:“我小瞧你了,张佳乐,你跟孙哲平居然是这层关系,难怪你能看穿我的布置。好个天机阁主,一个比一个疯魔,他师傅要娶圣女,他连教主都敢下手。”
张佳乐带笑轻哼了一声,报出一部分密信药水配方确实是天机阁的常用接头方式,但如果能成为阁主的座上宾则不同,有特殊腰牌为信物。
昨晚出发前孙哲平塞给他一块独一无二的腰牌,想要获取信任,接头人必须说出腰牌上的文字内容,左护法明显是没算到孙哲平跟自己的关系才暴露的。
左护法虽然一对二,但没落多少下风,毕竟他对百花的剑法相当熟悉,而张佳乐的刀法又是百花所教,但对方两人都比他年轻,他体力渐渐不支。
左护法看向旁边,忽然一笑,只见原本在附近呆立的几个少年,齐齐转过身来,一起僵硬地向张佳乐和百花扑过去。
他们没有武器,只是拖着张佳乐和百花的手脚,但正因如此,张佳乐没法对他们下手,只能不断推开踢开人。
左护法趁机后撤,他看见玄武堂主的女儿也挂在张佳乐手臂上,还在混乱中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左护法已经变形的半张脸上,露出狰狞一笑,一枚毒镖出手,直直向张佳乐飞去。
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将毒镖劈成两半掉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道剑气袭来,迎面向左护法劈去。左护法大骇,立刻将峨眉刺交叉在胸前抵挡,依然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流血。
孙哲平提剑立在屋檐上,同样制式的毒镖,伤过他师傅,别想再伤他最重要的人。
“阁主,别杀他!他真死了命蛊会失控!”张佳乐勉强将带血的手从女孩嘴里扯出来,对着身后喊道。
左护法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迅速后撤,几步从屋檐上跳到旁边街巷中,消失了。
左护法一走远,一院子被蛊虫控制的人也不动了。
孙哲平跑上来,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抓住张佳乐的手查看,同时对着身后喊道:“快找大夫。”
“我没事。”张佳乐看了看伤口,出了点血,但不深。
“你再跟我说没事试试!”孙哲平转脸对他怒目而视。
张佳乐头一次看见孙哲平这副表情,低头委屈得不敢接话。
孙哲平见他这样,立刻开口想哄,百花在一边见状,轻咳一声,提醒场合不行。
幸好玄武堂主此刻跑了进来,抱住晕倒在地的女儿,连声呼喊,才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气氛。
“送去找大夫,她等下应该能醒。”张佳乐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她会告诉我们虫子窝在哪里。”
“我的人已经去追踪左护法了,他跑不了,我们必须得在他修炼出蛊母之前找到他。”孙哲平依旧没放下张佳乐的手,转脸对张伟吩咐着。
张佳乐抬头,在他一人看得见的方位,狡黠地看着他笑。
孙哲平疑惑地回看他。
张佳乐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道:“我的小姨,到现在都还在帮我。”
“什么意思?”
“给他的东西是真的,我伪造不了,但上面的内容嘛……”张佳乐看了一眼头上的蓝天白云,继续说道:“蛊母从无双生,那份纸上留下的是修炼手法不假,却只是解决命蛊走火入魔后反噬的方法,而且打乱了顺序。小姨知道他迟早会走入绝境,确实给他留了生机,如果她还在,或者我愿意帮他,会告诉他真正的顺序,让他活下来,只是小姨已经身故,我知道他是幕后恶人,没人会去纠正。如果他照着这个去炼制,蹦跶不了几天了。”
“那他也是活该。”孙哲平道。
张佳乐点头:“不要放松对左护法的通缉,防止他伤人,也防止他起疑心。如果我们不着急找,他会觉得自己手中的是假的,还会想其他方法作怪。”
“天机阁带了画师,我让他迅速画像,更换通缉令。”
“好,其他蛊师负责清理集市里混进去的被附身之人。我们赶紧着眼于眼前,想想怎么联手端了虫子窝。”
“行,先把手包扎好。”
“我都说了没……别这样看我,我错了,以后伤了疼了都跟你说!”张佳乐老实了,掏出天机阁的腰牌,指着上面刻的小字“千帆历尽皆无恙”眨巴眼睛说道:“我都记着呢,都听你的。”
反正这里只有孙哲平能看见他表情,他抬起脸,开始卖乖。
孙哲平无奈地看他,点了点头。
卷32
在大夫的救治下,小姑娘果然在两个时辰后醒来,万幸她虽然受到的惊吓不小,但还能完整说出假蛊母的位置。
“你们一定小心,他看起来有点不正常,他说话时的样子,我看着就特别害怕。”小姑娘缩在母亲怀中惴惴不安。
玄武堂主点头:“越接近顶点,越容易失控,他本就心术不正,蛊虫也在影响他。”
“拿个疯子身份当傀儡,果然自己也疯了。”张佳乐皱眉,确认小姑娘蛊虫除尽后,把她们送回五仙教保护着。
循着小姑娘的描述,众人一路找到五仙教总舵附近山脉,找到其中一座陡峭高峰的半山腰,果然看到了一个被山石掩没的山洞,从旁边散落的碎石看,有东西从内往外突破过,近处阴暗潮湿处不见任何虫豸,证明附近定然有蛊虫出没,虫子不敢近前。
百花带领蛊师协助,天机阁的人开始清理门口的山石。所有人都在戒备,因为这里距离发现右护法尸体的火山洞不算远,左护法肯定对这块地形了如指掌,很可能藏在附近,因此搜捕和暗洞寻找也在同步进行。
张佳乐跟着孙哲平在山下探访情况,这里原本是荒山野岭,十数年过去,有了一个不小的村落。根据山脚附近劳作的农人称,之前上山的路有强人出没,驱赶打伤想要上山的村民,久而久之那一块无人敢靠近。
“从村民的描述看,那伙人的首领又高又胖,看着宽厚但下手极狠。我拿朱雀堂主的画像去问了,就是他,看来朱雀堂之前就知道假蛊母醒了,一直来这里捕获蛊虫收归己用,不过也幸好有他一直在捕捉,才没有让前面几批蛊虫逸散出去。”
张佳乐拿着朱雀堂主的画像,随口称赞道:“你们天机阁的画师,手艺是真不错,听描述就能画个七七八八。他画的左护法的画像也像,都贴出去了,不过他那副鬼样估计都不敢出门行走。”
“那是自然。”孙哲平点头答道。
张佳乐心想,这位画师画谁应该都不会差,忍不住继续说:“我清理门户的时候,经常需要画师画像来找人,怎么就没找到这么靠谱的,之前有委托名声在外的画师帮画,画出来根本不一样。对了,你之前有没有让他画过我啊。”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眼睛立刻移向一边道:“这次随行的画师,很久之前也挺名声在外,但名不副实,我看他画人物其实有些天分,就让他去苦练画技,现在确实成了天机阁的一大助力。他自己也很满意,毕竟做画师比当门房待遇优厚。”
“门房……”张佳乐脑海中“嗡”的一下,昨天他找那个画师描述朱雀堂主和左护法容貌的时候,可真不知道对面就是当年用一幅阁主辟邪画像,就让他提心吊胆两天的门房大爷。
他偷眼去看孙哲平,对方也在故意看远方,并没有发现他的失态,顿时暗自舒了一口气。
两个各怀心事,庆幸对方不知道自己手中各持有一张门房大爷大作的人,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假蛊母的清理。
山上飘起烟气,这是清理的人发现了蛊虫的踪迹,开始用烟雾逼退。
“阁主,我们以山石可能崩塌为名,将村民暂时劝走了一部分,人少了,也方便保护起来。”张伟回来汇报。
孙哲平点头,对张佳乐道:“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上山,只见山洞已经被清理出来一圈,足够人直立通过,方士谦带着手下在门口烧火,往洞里赶烟,洞里有人裹着面巾,继续将碎石往外推。
“我这大舅子用药确实厉害,骂人也厉害,我的人还挺怕他的。”孙哲平往旁边倾身,小声对张佳乐说。
“那是……不对,什么大舅子小舅子!”张佳乐瞪他。
“小舅子真的不太好叫出口,因为我也是他师兄,理论上,他可以叫你哥也能叫你嫂子。”
张佳乐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天机阁和五仙教的合作,周围人已经完全接受,也对两人有时候逾矩的行为视而不见,孙哲平伸手揽住张佳乐的肩膀控制住他,对他露出笑容,说道:“我是想说,这只大虫子惹的是咱们一家人,属实倒霉。”
“那确实。”张佳乐左右看看,顾忌形象勉强停下。
不久后,负责清理的人来汇报,称已经将过道完全疏通,前方蛊师去看过,深处有蛊虫出没,但不能再轻易近前,以免打草惊蛇。
“我们走吧。”孙哲平对张佳乐说。
“嗯。”张佳乐看着黑洞洞的入口,往前走去。
洞内碎石被清理得差不多,有烟气灌入让里面的蛊虫进入短暂休眠,先行探路之人也没有发现明显岔道和其他出入口。但这里不能有太多人靠近,以免假蛊母受惊,暴力反抗。
此刻进洞的只有两人,张佳乐在前面开路,孙哲平在后面跟着戒备。
通道是当初五仙教挖出,不算狭小,虽然被炸毁过一部分,但依然足够两人通行。只是越往前走,越是幽深黑暗,慢慢地,连两人的火把都照不透眼前的黑暗。等两人又转过一个弯,周围忽然出现了亮光。
孙哲平本以为蛊虫居住之地,应该潮湿阴暗,但走进来才发现并非如此,石壁上一些如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在闪烁,倒也有几分诡异的美丽。只是有张佳乐提前告知,他知道那些都是半休眠的命蛊,不可触碰,需得小心避开。
光点越来越多,有些甚至开始缓慢往两人身边移动。火把照出前面有一片黑暗,黑暗中隐约有个大东西在动,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腥甜味。
“你不是蛊师,再近会受它气息影响,你就到这,我的身后,交给你了。”张佳乐回身说着,想了想,又退回来在孙哲平唇上亲了一下,这里没有旁人打扰,但这个吻停留的时长却没有太久。
孙哲平点头,拔剑,挥手一击,剑气纵横,如狂风过境,将想要靠近的光点驱散到远处。
张佳乐身前飘起一个金色的小点,直直向前飞去,瞬息之间,远处黑暗中移动的东西亮起一点绿色的光芒,光芒逐渐变强。仿佛受到感召,原本墙上的金色光点都变成了绿色,远处的东西身上更是绿芒大盛。
除了金蚕蛊母身边之外,整个洞穴都被映衬成了惨绿色,阴森可怖。
这片绿光照出洞内的场景,前面是一个宽广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只身形几乎如成年人大小的虫子,头若黄蜂,身子如蜈蚣,有两对被折断的鳞翅,满身覆盖硬质鳞甲,背后发着绿光。
它正趴在碎石上,借着光盯着半空中的金色小点,从那双不似人的眼睛中,居然能看出怨毒。
它和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宽约一丈多,深约十数丈的天然悬崖,五仙教老教主选择在这里豢养它,正是因为这天堑能限制它的行动。
张佳乐将身后背着的,不曾点燃的火把全部点燃,用力扔了过去,照亮了整个平台。他自己跟着纵身一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跨越这道悬崖,来到了平台上,直逼假蛊母。同时他手中苗刀瞬间出鞘,往假蛊母的头部中间劈去。
假蛊母看着笨拙,实际身型灵活,它一扬身避开苗刀刀刃,张嘴吐出一团浊气,张佳乐立刻收刀,刀身旋转形成气流,将浊气吹散,又趁其还未来得及闭口之时,一刀划开了它的嘴。假蛊母终于被激怒,向天发出一声悲鸣,周围发着绿色的命蛊都躁动起来,甚至张开翅膀想要过来助阵。
张佳乐没有分心去看周遭,金蚕蛊母金光大盛,在张佳乐身后盘旋发出威慑,绿光点都瑟缩了一下,孙哲平趁机使出一记又一记怒血狂涛,如海浪般向两边拍去,精准避开中间平台,巨浪般的剑气将一圈命蛊卷起,甩向石壁,其中有些被砸到墙上,光芒直接黯淡,掉落在地。
这是天机阁的剑法,出招狂放,大开大合,两位阁主都精于此道,收放自如,能将剑气任意释放在想要的位置,还能精确躲过想要闪避的方向,用在此处简直完美。这也正是圣女为何提出想跟老阁主配合,完成对假蛊母的诛杀。
假蛊母举起锋利的螯足,如利刃一般,快速挥舞,形成一个防卫圈,阻挡苗刀的攻势,断掉的翅膀也在拼命震动着,搅动周围空气嗡嗡作响。张佳乐并不硬碰硬,他已经注意到假蛊母尾部被一块巨石压着,也就是说它尾部行动不便,遂绕道其后,找准机会一刀扎入其鳞甲之中。
背后吃痛,假蛊母仰起身体,螯足的动作也慢了不少,露出颈下比较柔软的一处缝隙,张佳乐趁机跃至其身前,苗刀刀刃划开了它颈上柔软处,此处是它的弱点。但虫类生命力顽强,挣扎之下,居然将尾部从巨石下生生抽出,最尾端有一根毒针,已经被巨石压到变形,依然锋利,在光下透着黑绿的颜色。
假蛊母尾部翘起,盯着张佳乐,蜷曲身体护住颈上的伤口,尾巴翘起直直向张佳乐扎来,后者立刻闪身避开,毒针将地上石块生生扎碎。一击不中,假蛊母抬尾又是一击砸下,张佳乐不断闪避,被逼到角落,眼看就要躲闪不开。
一道剑光从远而近,一把剑呼啸而来,原来是孙哲平将带来的另一把备用长剑掷出,直直将假蛊母的尾巴钉在了地上。张佳乐对着远处的孙哲平笑了一下,举起苗刀扎进扭曲挣扎的假蛊母颈内,固定它的头部,同时召来金蚕蛊母,令其飞进了那个伤口。
金光消失,石壁上所有命蛊都暴动了,像一只绿色的腐烂手掌当头向平台拍下。剑气再起,在洞中激起风暴,风暴眼正是张佳乐所在的平台,里面宁静祥和,周围却是狂风席卷,绿色的光点不断被冲散,相互撞击掉落。
假蛊母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许久,背后绿光逐渐灭去,它扭过脸看向张佳乐,眼里幽光阵阵,忽然一个用力,尾部摆脱了长剑,向张佳乐冲去。
张佳乐虽然已经疲惫,但仍然防备着它,立即高高跃起,跳向其俯冲的反方向,假蛊母冲出平台,向悬崖下落去。
张佳乐和孙哲平同时提防着乱飞的命蛊,跑到沟壑边往下看,只见下方一声巨响,掉落的绿光闪了很多下,终于完全黯淡,一点金光从下面升起来,飞到一半,停在石壁上,似乎是累了需要休息一阵。
“没关系,我歇一歇,就叫它回来。”张佳乐疲惫地对着孙哲平笑。
孙哲平点头,又见墙上光点都在慢慢黯淡,便拿起一枚哨子,对着身后通道吹响,这是告诉外面的人,可以进来收尾了。
通道中传来脚步声,他转过来看张佳乐,正准备接他过来,突然,一道掌风袭来,张佳乐身子一个踉跄,差点向前倒去。
平台后面看不清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孙哲平和平台之间,突然出现无数蛛网般的丝线,密密麻麻交缠,转瞬间隔绝了他的视线。
卷33
孙哲平挥出剑气去烧那些丝线,但远没有聚集来得快,知道被这东西粘住会撕扯不掉,他也不敢贸然冲上前。
张佳乐感觉身后有热气袭来,稳住身形后,转脸看去,同时脚尖钩住一个未燃尽的火把,往笑声传来的方向踢去。
石壁上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爬行通过的洞口,洞里有火山特有的热风传来,洞口被火光照出一张脸,一张比几天前看到的还要吓人的脸。那张脸上,原本正常的一半也开始老去,另一半则已经完全是耄耋老人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那张脸上像面具一样带着笑容,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它们都在下面对吗?我感受它们中有一个死了,是哪一个?”左护法问张佳乐,语气居然还算客气,如果忽略刚才他暗中击出的那一掌。
张佳乐戒备地盯着他没回答,对面这个人明显已经脑子不正常,可能很久以前就已经出问题,如今走火入魔加剧,更疯了。
“你杀了一个,我去杀另一个。”左护法忽然双手架起峨眉刺往悬崖冲去。
“不行!”知道他可能会对疲惫休息的金蚕蛊母出手,张佳乐赶紧手持苗刀截住他,疯子力气确实大,金属在黑暗中相撞闪出一串火星。
左护法被逼退一些,发出高亢的嘶吼:“为什么拦着我,我感觉到了,是它毁了我的人生!”
他怨毒地看着张佳乐:“你,你和那个戴面具的人,还有那个怪物,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是它的帮手,你们也要死!”一边喊着一边对着张佳乐冲了过来。
张佳乐赶紧招架住他的攻击,只是左护法仿佛不知道疲惫一般,峨眉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轨迹,攻击疯狂而迅猛,让人防不胜防,眼神中的狂热明显已经迷失。
刚才跟假蛊母长时间的消耗战已经让张佳乐力不从心,但他眼神中依然透露出坚定的光芒,挥刀速度不见降低,同时对着身后高喊:“对着石壁上烧,吐丝的源头在那些蛊虫上!”
孙哲平挥剑向石壁,黑暗中看不清楚蛊虫位置,但足够宽广的攻击领域就必然能击中它们,只是效率会低一些。想着过去帮张佳乐,他心中着急,再次用焰气烧开一个小缺口。就在他想继续挥剑撕出更大缝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边风一般闪过,高高跃起,从那个看起来不太可能通过的缺口钻了进去,半空中手还往边上一划,长剑凌空将缝隙扯大。
百花稳稳落在平台上,身为被特意培养了十几年的前杀手,没有人比他更会抓住稍纵即逝的潜入时机,他手提长剑瞬间加入了战局,剑法犀利而准确,每一剑都直指左护法的要害。
有了这个干扰,左护法终于开始慌了,同时应付两个人让他逐渐手足无措,最后决定先解决张佳乐,便寻准空当手腕一扭划伤百花的手臂,百花用另一只手持剑挡住他的一边峨嵋刺,却眼看挡不住另一边。
可是左护法却突然慢下来,在摇曳火光中看着百花,困惑地缓缓开口:“我见过你,我给你带礼物你会笑,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为什么不笑……”
张佳乐的苗刀适时杀到,将他没有扎下去的峨嵋刺挑飞,左护法立刻转身,用剩下的峨眉刺直指张佳乐。
孙哲平终于借着刚才百花划开的空当跃了过来,一剑从两人中间劈下,将他们分开。张佳乐立即收刀,抬头,手向前一挥,空中立刻多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光点,同时脚下一动,闪到了孙哲平身后。
光点围绕左护法悬浮铺开,在一串连续的“砰砰”作响后,变成了一排火苗,照亮了左护法的脸,也挡住了他的脚步。在这串火蛊的掩护下,孙哲平一剑命中了左护法的心口,又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他们两个才真正相处了几天,就已经能打出完美的配合,可以互相作为对方的辅助。
受到这个致命伤,左护法手毫无章法地乱舞,脸上的肉又不自然动起来,退后几步。
在这最终时刻,他眼神反而清亮了一些,不再满含怨毒,而是惊恐地看向四周,高喊着:“没错,就是这里,不能让教主坐大,他会杀了所有人,不能让他们继续养着这个怪物,要炸掉这里!”
洞顶上的石头开始震颤,墙上的蛊虫停止了吐丝,纷纷掉落,这预示着它们的主人已经走到末路。
挂在孙哲平肩头的张佳乐对他笑了一下,中了一掌,又使用太多火蛊,他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洞可能要塌了。”百花看了周围急道:“我哥看起来怎么没有蛊母自愈?”
知道金蚕蛊母与张佳乐几乎是一体的,他不能失去蛊母,孙哲平看向没知觉的张佳乐,忙道:“金蚕蛊母在下面,我下去救,你背他走。”
他看见张伟他们已经进来,还带着远程攻击用的弓弩,赶紧吩咐:“往下面悬崖的石壁上发射一排箭。”
天机阁的人立刻会意,一排密实又错落的箭矢落在石壁上。
“它不会跟你走的,还可能会伤到你!”百花看着漫天掉落下来的灰尘石块,突然意识到什么,上前扯烂张佳乐一角衣服,在自己伤口上擦了一下,递给孙哲平:“师兄!”
孙哲平立刻会意,将张佳乐推给他,抓住布条从崖边一跃而下,踩着那排箭往下,逐渐靠近那个金色的光点,接近后,他一剑插进石壁中,将布条向金蚕蛊母甩去。
布条挂在岩壁上,黑暗中的小光点靠近一点又后退,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飞起来,扑到了那条有熟悉气息和血液的布条上。
孙哲平立刻用布将它裹起,在崖壁上借力一跃而起,在碎石中和侍卫们一起,掩护背着张佳乐的百花跑了出去。
他们刚跑出去不久,更多山石崩裂,一阵晃动后,一切归于平静,山洞被填埋大半。
百花将张佳乐放在五仙教门人匆忙铺好的毯子上,孙哲平蹲在一边打开布条,圆滚滚的金豆子挪动着,慢慢爬到主人身上。
张佳乐脸上浮现起金色细纹,脸色缓和一些,但依然苍白,孙哲平半跪在地,抓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紧握着,目光也久久落在他脸上。
张伟带着侍卫们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问道:“阁主,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些后续事情?”
“刚刚经历险境,让他平静一会吧。”这次连百花都忍不住开口阻拦。
张伟犹豫了一下,又看向地上的两人。
方士谦继续帮腔:“我们教主是被盯着的那个,我都不怕他被盯少一块肉,你们阁主只负责盯人,你们担心什么?”
知道这大夫骂起人来,能让八尺壮汉掩面哭泣逃窜,又见阁主没表态,侍卫们终于退下,去处理别的。
又过了半天,方士谦不耐烦道:“好了,差不多了,该让我帮他号一下脉了。”
孙哲平终于将人放下,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百花,看见他想走,忽然走过来开口道:“师兄。”
孙哲平想要应声,接下来百花却说道:“我考虑了一下,以后还是叫你阁主吧。”
“什么意思?”孙哲平不解。
百花低头笑了笑:“我想好了,我长得更像娘,我们并没有非常绝对的证据证明我就是老阁主的孩子,而且,在你们京城,没成亲就有了孩子,名义上并不好听。我心里知道他就是我父亲,我也很敬仰他,后面也会去他墓前祭拜,但我就不跟你回天机阁了,天机阁不像五仙教,那里有了你就一切安好,我不想再回去适应新生活,更不想引起风波。”
他抬头看天:“但我能证明我就是圣女的孩子,金蚕蛊母的认可就是铁证,在我的故乡苗疆,无论孩子是谁的,只要他带着家人的期盼出生,他就是被祝福的。所以五仙教会认可我,我也愿意替我的母亲继续留在这,守着这方土地。再说了,我们教主你也想带走吧?他不能一直总待在北方,但他离开的时候,总要有人看着这里,以及替他照顾娘亲。”
孙哲平望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哪天你到了京城就去找我,我会带你去看你父亲,你若是有什么关于他的问题,信件也好当面也好,尽管问我。”
“好,我会的。回到眼前,说说我哥,他做的这一切都不容易,我要帮他继续往下走。”百花收了笑,严肃说道:“没人比我更知道他的不易,你要敢让他难过,你可以试试我们苗疆,究竟能不能将手伸去京城管你。”
孙哲平挑眉:“进步很大,敢威胁我了。”
两人都笑起来,一起回过头,看向两边都在忙碌,但合作得井井有条的善后现场。
卷34
后面苗疆连下了一段时间雨,凉风习习,气候宜人,正适合张教主养伤。更妙的是,雨在夏夜祭即将开始的前几天终于停了。
外边天才蒙蒙亮,窗外传来鸟雀争食的声音,张佳乐被吵醒,只觉一头乱发挂在脸上难受,便懒懒起身,将散下的满头青丝拢起,伸手扯过床头案边孙哲平用于绑书卷的绸带,随意扎上,又重新钻回孙哲平怀里。
“抱着。”张佳乐心安理得提要求,谁让这人昨晚非说要留下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在自己屋里不肯走。结果他哪有在处理事情,聊着聊着两人就从书桌前换了地点。
孙哲平翻身环住他,搂着张佳乐安睡了一整晚,他现在精神相当好。
“你后面还真没回自己屋睡啊,侍卫会不会生疑?”张佳乐露出担心的神情,趴在他肩上抬眼看他。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主动解开苗服盘扣让我看纹身,这次我还能让他逃脱?”
张佳乐状似无辜地瞪他:“我没让你留一整晚啊,我们会不会太嚣张?话说后半夜你是连灯都灭了吧。”他知道他的爱人做事有分寸,但他偏要问清楚。
孙哲平低头瞧着张佳乐往自己怀里钻的模样,心想说好的敢作敢当呢,这人私底下还有这耍赖的一面,还挺有意思,不过说清楚让他安心也好。
“我就算回去睡,我们关系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你亲手诛杀假蛊母这个旧五仙教最后的祸害,差点把命赔进去,昏迷了三天才醒,天机阁所有人看在眼里。还是那句话,你要对我下手早下手了,没必要防着你。”
张佳乐笑着看他:“而且这一来二去,谁不知道你看上我了?张教主对于孙阁主舍身救小金豆子的行为相当感动,决定知恩图报以身相许,没什么错啊。”
孙哲平点头:“现在天机阁不在意我们来往,都是江湖中人,哪有这许多约束。我这些日子又没误过事,只要把公务都完成就好。”
张佳乐假装夸张地惊呼:“怎么还有公务?那还不快去做,做完再回来陪我。”
孙哲平也笑了:“没什么事情需要做,今日我是真的闲暇。官银案昨天收了尾,那些劫银之人已经没有命蛊控制,念在他们是受控制身不由己,没有收监,而是送去修运河的民工营当工人,算是受罚,运河完成后就能正常进户籍找活计了。玄武堂主作为人证,处理完后续也带着女儿走了。”
他转脸看见张佳乐眯起眼睛,浑身放松贴上来的样子,忍不住拨开对方肩上纹身处的一缕发丝,捻起在手中缠绕,欣赏着落在皮肤上的轻盈蝶翅,觉得有点口干。这人在百雀楼早晨欠他的腻歪,该还了。
“我要不去看看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孙哲平故意逗他。
“好啊,闲暇也不是你窝在我边上赖床的理由。”张佳乐嘴上说着,脑袋却枕上孙哲平的胸口,用脸压着不让走。
“不去,我这一年多来兢兢业业,多少人曾劝我停下歇歇,如今只是消磨一会儿,他们哪来意见?再说了,我们好不容易扫清了在一起的障碍,陪你躺一会儿没人说什么。”
张佳乐眯眼浅笑道:“我放心留你下来,也是因为昨天听到你手下私下谈论,说是阁主终于有人要了,不用整天沉溺公务,他们也不用跟着那么拼命。”
“嗯,我那些贴身侍卫,私下多嘴交流,多多少少都知道我一年多前放走了个人,懊恼至今,现在终于移情别恋看上新人了,虽然新对象有点危险,但看起来能一物降一物。”
张佳乐瞪圆眼睛道:“对啊,现在孙阁主是我的人,我比一年多之前那个人开朗恣意多了,他凭什么跟我比。不过我还是要替那位不值,他的阁主种了一堆竹子,最后还是负心了!”
孙哲平这次决定不陪他演了,蹙眉看他:“你竟敢提负心这个词?”
“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佳乐还没想好怎么圆回去,就被孙哲平翻身摁住。
“我还道五仙教新教主改邪归正了,不知这贼喊抓贼的本事还是用得这么顺手,不怕激怒我吗?”
张佳乐看着他笑:“无妨,反正孙阁主自己有办法消解怒气。”
这笑容如引信燃起火苗,这任五仙教主没事就爱点火,这次自己点的火终于要自己灭了。
等到阳光穿过窗纱,照亮从书桌一路散落到卧床边的银饰,两人终于舍得分开,起床收拾。
之前隔壁房间就放了浴桶和温水,两人清理完,张佳乐坐在镜前整装,说道:“如我之前答应的,五仙教那边百花当代教主,我跟你回京城帮你查那个疑似跟蛊术关联的案子。”
“嗯,再陪我在京城待几个月。”孙哲平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他。
张佳乐抓着他的手道:“但夏夜祭我还是要先主持完的,我想恢复祭祀的传统。”
“那是应该的,所以你下午就要回去,我真舍不得。”
“下午?”张佳乐一惊,站起来,这些日子他又昏迷又忙碌,算算日子今天五仙教就要来接人,不由气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若提前告诉你,你不就不陪我这么久了吗?我还没抱够呢。”孙哲平还挺理直气壮。
张佳乐转过去揪他领子:“你故意耽误我事情。”
“非也,我已经帮你收拾好行李了,也跟那边说明,我会派人接上在榕城筹备医馆的士谦,送你们一起回去。”
着急忙慌的张佳乐听罢,可算是舒了一口气:“不耽误事就行。”
“那让我再消磨一会儿时间,等下再放你出门。”孙哲平坐下,将张佳乐拽到腿上。
中午的时候,方士谦却自己来了。
“说好我们绕去医馆一趟接你,怎么你先过来了。”目送慌慌张张跑去拿行李的张佳乐跑开,孙哲平转身问方士谦。
方士谦一脸无所谓道:“有天机阁给我背书,我才能拿到最满意的那处院子,要不是你,我只能另选地址了,别处也难寻合适的地方。我得感谢你,也觉得不该事事让你费心,我们的教主还是我自己来接。”
孙哲平道:“苗疆第一神医以前只管医治教中人,如今在城里开医馆,对大家都是好事,帮你是应该的,就是不知道你那医馆,要一间私塾学堂那么大的房是用来做什么?”
“弥补自己小时候的念想。”方士谦笑了一下:“刚识字的时候就看医书,对医术有兴趣,转头荒年遭了难,路过医馆想看看大夫教徒弟,结果那大夫拿鞭子赶我,说好的医者仁心呢?所以我用沙子糊了他一脸。现在我就想,如果有路过的孩子真心想学习行医,我就让他跟着听一听,所以学堂要大一点。”
他说到这,皱眉看孙哲平:“等等,你偷笑什么?”
原来当初张佳乐解释鞭痕,是假话也是真言,至少他是真听过的,孙哲平摇头还是笑:“没什么,快把你们教主领回去吧,就是不知道夏夜祭上,烨火之舞他会不会亲自跳。”
“这人这一年多光顾着习武,都把骨头练硬了,哪里还跳得起来,不行我帮他拉拉筋,看看还能不能跳吧。”虽然还是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但方士谦也跟着笑起来。
几日后,榕城外的山脊平地上,夏夜祭如期开始,多年不曾如此隆重,来观礼的居民,火把照出一条上山的路。
张佳乐作为祭司,念完祷告词,领着祈福的人们点了天灯。一时间,无数盏天灯飞向夜空,照亮一方天地,仿佛一座连接人间与天国的桥梁。
人们围绕着被架高的篝火载歌载舞,祈求风调雨顺,中间最靠近篝火的地方,是一名少女在跳烨火之舞,她看起来有些青涩,随着动作,身边有零星萤火虫飞起。
“这就是我们教中新任圣女,我娘亲当年救济的孩子之一,跳得还是不怎么熟练啊,萤火虫数量也少了些,操纵火蛊虫需要精细操作,应该再过两年就好了。”远离人群的山坡上,有个竹子搭建的高台,人坐在上面,夏夜祭的场景可以尽收眼底,张佳乐坐在软垫上,贴在孙哲平身边,看向那团篝火。
“我还以为你会亲自跳呢,还期待了一下。”孙哲平搂着他,让他再靠近一些。
这几天,孙哲平独自守在榕城,天天盼着夏夜祭开始,结果来到这,看见张佳乐虽然盛装华服,却说他只主持,自己不跳烨火之舞,不由得十分遗憾。
为防止银冠扎到孙哲平,张佳乐摘下头冠,靠在他肩上:“我从没在祭祀上跳过,我小时候只能在后山活动,没法去,后来自由了,也没时间去参加,所以我只在人前跳过一次。至于这次,是想着得把机会让给年轻一辈,你看,她越跳越好了。”
远处的圣女逐渐放开,转起圈来,萤火虫数量也慢慢变多。
孙哲平唇角带上笑意:“那我可真是幸运,看过世间最美的舞,也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人。”
“是是是,跳一次就被人看上抢走了,我可不敢再跳了。”张佳乐故作不满,又道:“这人好过分,还非要把我领回京城去看他种的竹子,是嫌我在苗疆五仙教没看够吗?”
“教中事务安排好了吗?”
“嗯,百花作为新生一代,荡涤教内黑暗,又立下不少功劳,由他在我离开时守着五仙教,再合适不过。”张佳乐撑着脸,看向远方。
孙哲平则在旁边认真道:“你那代教主挺有胆识的,还敢威胁我不许辜负你。”
“辜负?”张佳乐扭脸看他,本想调侃几句,但想了想却很认真地说道:“你不敢,也不会。”
他面带微笑,拍拍手,高台周围飞起无数萤火虫,璀璨夺目,似乎将天上银河都搬到了高台上。
“当时看到我,你在想什么?”张佳乐靠近孙哲平,两人脸几乎贴在一起。
“我得回忆一下。”孙哲平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放倒在软垫上:“一开始,想独占那个万千星辰中站着的人。不过,后来看他自己也发出了无尽光芒,我更加为他欣喜。”
在点点荧光中,张佳乐拉着他俯身下来,两人吻在一起。江湖浩荡,岁月悠长,命运给他们牵了这千里的红线,断断续续,纠纠缠缠,都在这一吻之中了。
(正文完)
番外:if孙哲平没抓住百花
(这是一条if线,如果孙哲平没抓住百花,故事就会进展到……)
收服白虎堂主拿到白虎印后,酒楼内,张佳乐吃完橘子,忽感心中不安,几步走出门去,叫住了想要去上香的百花。
“漕帮都能被打劫,感觉最近苗疆不太平,万一你在路上遇到仇家很麻烦,要不还是不去吧,或者晚几天我陪你去。”张佳乐说得很认真。
百花仔细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看看士谦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如此紧张,多个人多个商量。”
两人回到五仙教,很快便因为调查右护法是傀儡这个陈年旧案陷入了忙碌。
三个人对教中进行了认真排查,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一时间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一封信递了过来。
张佳乐翻着手里的信,署名是天机阁,上面的字写得张狂,没有具体名字,不知道是哪位写的,但字体他看着觉得很喜欢。
“天机阁分舵让我派蛊师去帮忙查案?有意思,连他们都认可我们了。”此刻他说话语气淡定,脸上却是藏不住的骄傲。
“这是好事。”百花笑眯眯回答,又埋头于五仙教的旧文书,想要找寻更多线索,同时道:“可惜我们都忙于内务,给他们指派个人去?”
“人家主动邀约,是得意思下,派个厉害的过去吧。”方士谦路过,扔下一堆已经翻找过的记录。
第二天,前夜终于收到五仙教同意合作回信的孙哲平,有意无意地在门口晃了几圈后,才等到了一个骑驴而来的老人。
孙哲平面具下的表情瞬间凝固,对张伟说了一句“交给你了”就转身进了屋。
张伟满头雾水地收起孙哲平让他带上的美人图,挠挠脑袋上前询问。
“老朽不才,就是五仙教张教主之下最了解命蛊的蛊师,证据在何处,让老朽去看看吧。”老人一边咳嗽着,一边拄拐跟着侍卫去了堆放证物的地方。
中午时分,莫楚辰带着老蛊师向孙哲平汇报:“阁主,五仙教的蛊师也查到一些东西,比如……”
孙哲平耐心地听他说完,记录在心,然后接了一句:“辛苦老人家了,只是你看起来很疲惫,不如先休息下。”
“哎,不辛苦不辛苦,就是年纪大了,为了不辜负教主和阁主的信任,一直尽心研究,现在……”他靠着拐杖说得差点睡着了。
莫楚辰小声道:“阁主,他确实颇有造诣,但年纪也太大了,稍微多看一会儿我都怕累到他,不能这样,效率太低。”
“好,你说得对,还是让老人家多歇着。”找到了换人理由的孙哲平,立刻转身对曾信然道:“再写一封信,问问五仙教有没有年轻的蛊师,不对,不能只是年轻,有没有年轻且容貌端正的。他们想要向江湖宣布自己改邪归正,总需要一些形象好的门人来跟外界往来吧。”
曾信然点头,深以为然,立刻起草了第二封信,孙哲平改了一下,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来了,依然没有署自己名字,送去了五仙教。
“什么意思?派个最资深的过去看不上,还指定要个年轻好看的?他们天机阁是不是招人还要加一关。门房大爷画的大作贴门口,指名不能是画上的那一种。”方士谦晃着手里的信,皱起眉头。
他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张佳乐,调侃道:“年轻好看还要厉害,把教主打包送去就够了,但摸着良心说,他们想得美,一封信就让教主去,五仙教不要面子的吗?”
百花点头:“对啊,按照礼仪,请教主应该亲自来,不能让我哥自己跑去吧。也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真的紧迫,还有心情要我们换人,看起来应该不至于太棘手。”
“哪能真棘手啊?真难搞孙哲平说不定就自己来了。”方士谦伸了个懒腰。
“他要是来了我肯定不去。”张佳乐低头小声嘟囔,眼睛悄悄瞥向书桌边缘的小面具,又迅速转回来。
百花想了想觉得不搭理也不妥:“既然要合作,你们要往好里揣摩他们心思,老人来回奔波或者长住在陌生地方,眼花也看不清东西,确实有些难为他,不如换个年轻的吧,年轻一辈也有不错的。”
“那就派邹远去。”张佳乐倒是没太大意见。
“也行,不过他年纪小,我怕他见陌生人心里害怕,我送他去天机阁吧。”百花思索了一下,觉得有必要亲自出马。
张佳乐点头:“你想得周到,记住要戴个笠帽,别靠太近。”
“好的。”百花转身收拾准备出门。
第二天,天机阁临时驻地门口的大街,老人蛊师骑着驴晃悠悠走了,替换的邹远则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门前,圆圆的清秀面庞半低着,手指抓在一起,抬起一点眼睛,看着眼前戴着面具沉默挡路的男人,小声问道:“我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辛苦了。”那男人大步流星走开了。
邹远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也没多想,就跟着来接应的人走了,他身后,张伟飞速跑过。
“阁主,阁主,好像是那幅画上面的人出现了!”张伟手舞足蹈地对孙哲平汇报。
“什么?”孙哲平立刻转过身子:“在哪里?”
“他是骑马送人来的,在离这里两里地时就掉头回去了,就跟刚才那个进去的少年蛊师同行。”张伟上气不接下气:“戴着笠帽,但风吹起一些露出一部分脸,跟画上很像,就是不确定是否是同一个人,已经派人追踪,要不要立刻拿下?”
“要……等等,别轻易对五仙教的人下手,要客气些,看看他去哪。”孙哲平着急地想往外走,这时,又一个侍卫跑进来,在张伟身边耳语几句。
“阁主,我们没逮住他……说是来了另一个戴笠帽的人,把他接走了。”张伟面色沮丧。
“不能两个一起盯住吗?”孙哲平不满。
张伟摇头:“不敢盯,后面来的那位,抓着马缰绳的手背上有金色细纹,疑似是金蚕蛊母,也就是来接人的是五仙教教主本人。”
怎么又是他,自己重逢路上最大的障碍!线报里没听说前少主现教主身边有暧昧对象,本以为他和那个人是普通上下级,但普通上下级会这样接送吗?
孙哲平忍了半天,才把想吼出来的“张佳乐”三个字硬吞回去,他对张伟吩咐:“那个叫邹远的,找人去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能不能套出送他来那个人的更多消息。那人是个厉害蛊师,邹远肯定跟他很熟。”
一刻钟后,得到天机阁主指示的莫楚辰,走到认真摆弄蛊虫尸体的邹远身边,跟他寒暄了一会儿,假装不经意间问起:“小兄弟,我看你年纪这么小,却懂这么多,平时教内是谁教你啊?”
“他们都有教我。”邹远对他一笑,骄傲说道:“我甚至有天下第一蛊师带着。”
“哦……张教主,能把五仙教治理成这样,那确实厉害。”莫楚辰给张佳乐好一顿夸,看邹远听得欢喜,赶紧趁热打铁继续打听:“刚才送你来的那个是谁?五仙教中蛊师都长得那么好看吗?”
“戴着笠帽你都看得见?”邹远笑眼弯弯:“那位确实长得好,但他不是蛊师,是教主的心腹随从。对了,说起来有个人跟他长得很像,也很好看,倒真是一位相当厉害的蛊师。”
“比你厉害?”莫楚辰问。
“厉害多了,我跟他没得比。”邹远抬头看天,握了握拳头:“但我会努力的。”
曾信然站在附近,将对话全听在耳中,赶紧跑回去跟阁主禀报。
“想办法让他们派那个更厉害的过来。”孙哲平面具后的表情他的手下看不见,但撑在桌上的手掌攥成拳,这个细节曾信然是读懂了。
“这就去办!”曾信然心里嘀咕,阁主明显生气了,这次五仙教合作诚意实在不够,还是要写信再敲打敲打。
他迅速拟好了一封信,打着公事公办的口号,写明希望双方能有更好的合作,最好派来更强的助力,甚至暗戳戳指出天机阁已经知道有个顶级蛊师被五仙教藏着。在最后一段,曾信然写着天机阁知道这人对教主而言很重要,但请他们放心,那位若愿意来,天机阁必定当座上宾招待,教主如果不放心,天机阁可以登门拜访,将教主一并迎过来。
孙哲平拿着稿子思考一阵,偷偷改掉了最后一段,冠冕堂皇地指出官银案事关重大,必须要这位顶级蛊师相助,但是天机阁知道张教主正为内务操劳,分身乏术,就不用亲自跟来了,天机阁会照顾好那个人。
信被绑在五仙教送来的鸽子身上,放飞出去。
孙哲平站在走廊上目送鸽子在屋檐上蹦跳着准备飞走,一回身看见正领着邹远边走边聊,准备来向自己汇报进度的莫楚辰。
“你这说了半天,也不说那个很强的蛊师是谁,光说长得好看,脸跟那个心腹相似。”莫楚辰抱怨:“我就不能知道下他的名字吗?”
邹远无辜地看着他道:“我以为你知道呢,最厉害的蛊师,当然是我们教主啊,他跟心腹长得像,关系还很好,不知道有没有亲戚关系。”
孙哲平脑袋“嗡”一声,别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理清,转身就对着张伟喊道:“拦住那只鸽子!”
这要让五仙教看见信,天机阁找张佳乐要张佳乐,还不想让张佳乐来,对方估计能笑一年。
让他笑可以,让他笑话不行,阁主本人还想和他一直相处呢,这面子往哪里搁。
张伟不解,但带着侍卫们赶紧飞檐走壁去抓鸽子,但是五仙教的鸽子惯于在这片天地飞行,受惊后腾空而起,瞬间隐没在竹林中,飞远了。
“让我抓住非得炖了它!”张伟气喘吁吁地站在屋檐上,转脸对着身边的手下怒吼。
这一看过去他立刻发现了不对,他的其中两个下属忽然捂着胸口,半跪在地,表情非常痛苦。
“这才追了多久,你们怎么了?”张伟吃惊,赶紧和其他人一起将他们扶到地面。
邹远在院中远远看到,立刻跑过来喊道:“他们眼睛发白,是命蛊,刚才可能宿主急火攻心,外加下蛊人也遇到什么阻碍,比如走火入魔,命蛊才不正常发作了。”
“怎么办?你有办法吗?”张伟问道。
“有,我可以临时救一下,但可能需要教内其他人来彻底救治。”邹远急急忙忙写了封小信,召来自己的信鸽,绑了上去。
官道上的竹林里,张佳乐正向百花展示自己的手掌:“从画像上已经知道你义父就是左护法,刚才我拿画像去给江湖包打听让他帮找人。栓马时划了手,蛊母给我愈合才出现金色细纹,现在好了。”
“那就好,我还怕你拉缰绳手疼呢,我们快回去吧。”
说话间他们都听到了熟悉的振翅声,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从竹林上空划过,飞向五仙教的方向,竹子下的张佳乐和百花抬头看。
“这翅膀下面染过颜色,是咱们家的,又有信来?”张佳乐疑惑。
他跳上竹子顶端试图拦截,但信鸽似乎受了惊吓,没有认出主人,飞得像闪电一样,很快消失了。
张佳乐困惑地看它飞远,浑然不知天机阁的面子刚才跟着鸽子一起飞走,有些笑话注定只能让守在家里的方士谦先看了。
“算了,哥,我们回去再看信吧,还要绕远路去左护法住处找证据,有得忙的。”百花在地上喊。
张佳乐点头,刚想下来,又看见另一只鸽子飞来,这次他可没有错过,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抓住了它。
“是小远的鸽子,我看看。”张佳乐跳到地上,打开了信:“命蛊在天机阁出现,需要帮助救人,请速来。”
二人同时惊讶,张佳乐道:“命蛊出现,说不定跟左护法的事情有关,而且人命关天,我要去看看,你在总舵等消息,有必要就把士谦找来。”
百花点头:“那你要小心。”
“你也是。”张佳乐迅速上马,一扬马鞭向天机阁跑去。
一到地点,他立刻下马摘下笠帽,站在拦住他的天机阁众人面前喊道:“我是五仙教的蛊师,来救人的,我们家邹远应该告诉你们了。”
众人不敢随意放行,正在这时,回廊里传来一个张佳乐很熟悉的低沉声音:“让张教主进去吧。”
张佳乐拉着缰绳的手一颤,脸慢慢移了过去,看向回廊里站着的那个人。
“张教主,好久不见。”孙哲平摘下面具,带着一点笑意,定定地看着他。
张佳乐转身想上马,但抬腿的瞬间停住了,又见邹远跑来,便不再犹豫,而是转脸对孙哲平问道:“孙阁主,人在哪里?先救人。”
孙哲平道:“是要先救人,需要什么告诉我,我都会帮你。”
张佳乐低头想了想,应道:“好,我列个单子。”
“嗯,我领你去,忙完我还有正事找你,关于上一辈的事情,我发现有问题,回头一块看看,最好借此机会消弭我们之间的仇恨,所以救完人务必留下。另外有件事,私心想先告诉你,我在北方,种活了一片竹子,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孙哲平一口气说完,淡定地戴回了面具,看向他。
张佳乐回看他,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走吧。”他的目光不再躲避孙哲平,迈出步伐,走了过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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