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风沙比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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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Paro,双强,又名:政敌送来的混世魔王成了我的将军夫人。

铁血大将军 孙哲平 X 闲散小王爷 张佳乐。

小中篇,约2.1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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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去的官道宽阔荒凉,数十个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护着中间一架颇为豪华的马车缓缓行进着,穿过最后一个树林,入目便是荒漠,这是快到北疆了。

风沙渐大,马车的帘子放下,将里面的光景裹得严严实实。

前方道路途经峡谷,两边俱是悬崖,不高,但也足够让谷底的人看不清上方。

忽然,滚石落下,侍卫们围作一圈戒备,一时间马嘶声、兵刃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峡谷两侧分别冲出一队人马,看打扮应是劫道的马贼,将一行人围住,转瞬之间已经和侍卫们战作一团。

峡谷上落下一道身影,却是个轻功颇佳的马贼头目,他跃过交战的众人,直取马车而去,转眼已经到马车跟前,一掌将车夫拍了下去。

“保护王爷!”侍卫首领莫楚辰大喊,却被两个马贼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马贼头目即将闯入马车,门帘忽然洞开,中间伸出三尺青锋,直取他面门而来,青锋剑后一人跟出,是个锦衣华服的青年。

“安定王小心!”

“怕啥?喂,那边的,擒贼先擒王,来啊。”

安定王张佳乐踩在马车边缘,一剑刺向马贼头目,马贼头目轻功好,赶紧后撤闪避,而张佳乐明显更胜一筹,只见他转瞬之间已经跟上,一剑将其抹了脖子,踩着他颓然倒下的身体,加入乱战中。

闪躲腾拿之间,张佳乐剑下已经倒下了数人,剩下的马贼正欲逃窜,却被侍卫们按下抓住。

远处的制高点,数个穿着盔甲,暗中观望的士兵,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张佳乐活动了一下手臂,看了一眼车夫的伤势无大碍,放心了,又环视一圈,嘟囔道:“什么嘛,说好的孙将军凶神恶煞,治下极严,威震八方,能止小儿夜啼,怎么属地之内几个马贼都管不住。”

他大喇喇地往马车边缘一坐:“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反正快到了,去镇北军上任不急在一时。你们去把贼人给审了,看看他们是什么来头。”

侍卫们领命而去,很快就来汇报状况。

“这么说,是一伙新聚集的马贼,老巢离这里不算远……”张佳乐捏着下巴靠着马车思考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莫楚辰,我们去剿匪吧!”

虽早就知道自家王爷向来我行我素,莫楚辰依然惊了一下,他思考片刻道:“虽然贼人不多,但毕竟有风险,怕王爷中了埋伏,不如按规矩拉上镇北军一起吧。”

张佳乐想了想说:“也行,反正本来也是他们的任务。”

安定王的使者伴着风沙到达镇北军营,中军帐内,斥候正在陈述情况。

“马贼?”镇远将军孙哲平皱起眉头:“最近战事吃紧,无暇后顾,果然有宵小跑出来,有空还是要清缴下。那个要来当镇北军参将,所谓 ‘临时辅佐’我的安定王,一行人怎么样?”

“我们本想暗中协助,但马贼被他们自己击退了,还生擒了几个,这次过来的安定王似乎身手不错。”斥候如是说。

孙哲平语带不屑:“就一个吃祖辈军功老本,世袭的外姓王?他祖上作为边疆元帅,确实威震一方,但到了他这,据说整天只会吃喝玩乐,估计也就会些花拳绣腿。大概率和之前几个草包一样,蛮族一打来拔腿就跑。”

斥候回禀:“他与马贼交战,处处占上风,不像只会三脚猫功夫。”

“是吗?”孙哲平眯起眼说:“这次是个武艺高强的闲散王爷?现在几个皇子夺嫡杀得你死我活,我不站队,一个个就光想拿北疆开刀,能派到这来的肯定不是真心帮我的。我倒真想看看,这次他们又送来什么玩意儿给我添乱。”

他话音刚落,副将张伟从外面跑着送来了一封信,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安定王送来的?是来立威,还是要求迎接?”孙哲平看着上面的印章,漫不经心地准备接下。

张伟道:“安定王说他晚点再来,要先顺路拐个弯去剿匪,还要您加派点人手。”

孙哲平脸上神色看似没变,眉头却跳了一下。

他合上信,屏退了手下,只留下张伟:“人手可以给,镇北军这两日的军务都已布置下去,没有太多事务缠身。一伙新起的马贼,给他一百五十人,再加两个校尉够了。就这么多,不能太给他面子。”

张伟还没来得及问派哪个校尉,就见孙哲平走进帐中的屏风后,换了一身校尉的衣服。

“你也去换上。”孙哲平检查了一下佩剑,整理好,往营帐外走。

风沙已停,孙哲平带了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向前,远远便见路边扎好的帐篷。

孙哲平下马走过去,同为行伍出身的莫楚辰打量眼前这个校尉装扮的人,陷入深思,但验明身份之后,还是让开放他过去。

张佳乐坐在帐篷中间的马车上,手里捏张纸在研究,深红色的衣摆随着一条小腿的摆动晃来晃去。

虽然对方是王爷,但朝廷中规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关外的官兵不需要对位高者行礼,言辞举止上也不必过于拘谨。

因此,孙哲平坦荡地走了过去,直言道:“阁下可是安定王?我是镇北军的校尉,姓孙。”

“是我。”张佳乐转过脸来,带点懒洋洋地招手道:“孙校尉这是带人来了?过来一块研究下地图,我都想好几条进攻路线了。”

孙哲平观察了一下张佳乐,年纪不大,高冠束发,穿着鲜艳但也轻便,面容清秀,眉目间有着他在北疆很少看见的,少经风霜的淡定和松弛。

他不动声色地坐了过去,对方看他毫不客气,也没说什么,往边上挪出一点位置。

“这条路线不行,这里很可能会有警戒点或者巡视点,必须绕过去。”孙哲平指着地图说。

张佳乐本来也没什么架子,更不固执,对着地图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有经验,那还是听你的吧,可以走了吗?”语气中明显带着兴奋。

孙哲平转脸看他:“那出发后王爷就待在我身边吧,我可以随时保护。”

张佳乐的手撑在身后,问道:“你武功是不是很好?”

“还行。”孙哲平笑了。

张佳乐瞬间坐直,一掌推出,孙哲平接住,两人片刻之间手上已经过了几招。

“好了,力气不应该浪费来打自己人。”孙哲平架住张佳乐的一个进攻,借力推开并收回手。

“果然,我看你就觉得武功应该很好,行,用人不疑,由你保护本王。”张佳乐跳下马车,对着不远处的莫楚辰说道:“等下你尽管杀敌,不用护我,我和孙校尉一起。”

莫楚辰一惊,转脸看孙哲平,表情复杂。

正在向士兵布置阵型和进攻路线的张伟,也看向张佳乐,脸上带点不解。

被盯着的两人没管他们,自顾自上马,奔赴地图上的马贼据点。

临出发前,孙哲平说:“北疆风沙大,王爷注意保护脸,皮肤裂了难受,若是关键时刻痛痒,还会影响出手。”他从身上掏出一块绸子递了过去。

张佳乐心道好周到,就接了绸子,在手中揉了揉,扎在脸上,挡住了风沙:“你们怎么不用啊?”

“习惯了。”孙哲平策马往前。

习惯了,是指脸皮被风沙刮厚了,所以不担心干裂?张佳乐心里嘀咕,不由担心起自己这张脸来。片刻后转念一想,自己又不用长期驻扎,不怕。

一行人分几组行动,很快到达了马贼据点入口。

孙哲平让先遣队伍先进去,里面很快传来了厮杀声,不多时,声音逐渐平息。

“我们怎么不直接杀进去?”张佳乐一脸失望地趴在灌木中,他看这个孙校尉像个领头的,还以为他能领着自己直接冲进去战个痛快呢。

孙哲平一边指挥另一队人绕路,埋伏后方,查看是否有逃脱余党,一边抽空跟张佳乐解释:“行动之时,一军之统领不可乱,也不可不了解形势就奋勇当前,那是逞匹夫之勇。”

“哦。”张佳乐老实了。

孙哲平侧脸看他委委屈屈的样子,笑了一下:“王爷其实是觉得无聊,想要找人试试身手吧?”

“是也不是。”张佳乐看他:“我在京城久了,太多事情需要表面功夫,有时候面对某些人的嘴脸,还得委婉应付,我真恨不得痛痛快快打一架,现在好不容易能打了,结果……”

孙哲平道:“那你在北疆有的是机会,上阵杀敌就行。”

“诶,那不行,那不是抢你们孙将军功劳吗?这一不小心,我军功立得比他高了,多不好意思啊。”张佳乐笑嘻嘻。

孙哲平趁他转脸乱看,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

马贼据点已经清理完成,两人带着剩余队伍走了进去。

走到一处,孙哲平眉头一皱,抓着张佳乐的手臂往旁边而去,只见地上凭空升起一排尖刺,从两人面前直插而上,其中一根在孙哲平手臂上挂了一下。

张佳乐大惊,他的侍卫瞬间围上来把他护住。

“没事,一些剩余机关,这很正常。”孙哲平摆手,示意可以继续走,只需要小心些。

张佳乐看着他,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跟上。

据点中间,士兵们正在搜寻马贼的赃物,中间的场地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屋里忽然传来哭泣声,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朴素,且颇有些姿色的少妇一边哭一边被士兵领着往这边来。

“你是被马贼掳来的?”张佳乐看着她问。

少妇点头,张佳乐面露同情,跟孙哲平说:“那你可要给她好好安置。”

与此同时张伟也清点好了赃物,来给孙哲平汇报。

少妇看向孙哲平,小声道:“请问这位军爷,是他们中说的算的那位?”

孙哲平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少妇泫然欲泣,赶紧行礼:“那可太好了,奴本来也无处可去,愿追随军爷。”

她抬起头,脸上两道清泪,引人怜爱。

孙哲平没回答,少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惊呼:“军爷可是手受伤了?奴懂些医术,让我看看可好?”

说完,便一脸着急地靠了过来。

孙哲平却后退让开,少妇扑了个空,正想询问,却被一柄剑架到了脖子上。

“马贼掳来的人,腰间还能藏短刀?”孙哲平冷声道。

少妇抬头,恨恨地看着他。两个士兵已经赶紧冲上来把她制住,“她”竟开始用一个粗哑的声音破口大骂。

“男的?”张佳乐今天真是被惊吓了一次又一次。

骂骂咧咧的伪装马贼被拖走,推搡之间,竟然真的掉出一把短刀和一瓶颜色古怪的药。

被侍卫围成铁桶的张佳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等他反应过来,立即推开莫楚辰挤了出去,冲到孙哲平身边。

“这是真的?”张佳乐问。

“他是蛮族,也是马贼,只是长得不像而已。”孙哲平淡然道。

张佳乐道:“谁问你这个了,真受伤了?”

他把孙哲平的手臂拉起来,一边急切地查看,一边呼唤莫楚辰拿药。

“一点皮外伤而已。”孙哲平没有收回手。

“皮外伤就不需要包扎吗?都出血了,嗯,应该没有中毒,回去清理一下。”张佳乐观察着伤口。

孙哲平眼神微动:“王爷,一直这么体恤下属吗?”

张佳乐没有看他:“不是啊,但这不是为我受的伤吗?而且看你怪可怜的,刚才还以为来个美人关心你,结果又是刀子又是毒药。幸好……”

他拉下覆面巾,笑道:“幸好有我在,我是真关心你。”

孙哲平久久凝视着他,没有再接话,任由他将自己手臂包好。

一行人汇合,带着赃物,押着囚犯往镇北军营去,孙哲平跟张佳乐并排,走在开道的张伟后面。

“话说,你们将军难道不打算亲自来迎接吗?”张佳乐伸长脖子眺望远方只露出一角的军营。

“前儿有一队蛮族骚扰,我们刚从前线归来,一身煞气怕冲撞了王爷。”孙哲平面容平淡。

张佳乐笑了一下:“什么能冲撞到我啊,不管你们将军是青面獠牙还是三头六臂,我来都来了,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面巾上露出的一对招子亮晶晶的,对着孙哲平一阵打量,啧啧道:“听说镇北军都粗犷奔放,民风彪悍,这不也有长得斯文的吗,我看你还不错,这样吧,我跟你们将军把你要过来,当我在北疆的侍卫和向导,负责我这段的起居,到时候跟我回京城,绝对比跟着你们那个凶名在外的将军要好,怎么样?”

孙哲平笑了一下:“你以后会发现,跟着孙将军挺好的。”

“助你脱离苦海还不领情,别当我不知道,他凶着呢,拿你撒过气没?我看你指挥挺冷静挺靠谱的,怎么还只是个校尉啊,怎么也该是副将吧?”张佳乐凑上前继续打听。

孙哲平转眼看他:“北疆是苦海不假,但王爷来都来了,也需要自行适应。”

“行吧,得看你们孙将军是不是跟我对付,他要赶我走,我还能强留不成?你要不要跟我走啊?”张佳乐循循善诱。

张伟满脸不可思议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家那个不久前还说着“朝廷派来的东西”“花架子外姓王”的将军,正面不改色地帮那个一看就不怎么安定的安定王牵着马,虽然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一直在笑着搭话。

我今天不应该带眼睛和耳朵出军营。张伟确信。

到达军营面前的壕沟时,走在第二排的两匹马已经黏在了一起,带着它们的主人一起。

“我平日里坐马车,不怎么骑马,真奇怪,怎么能贴这么近?不是说两匹公马容易打架吗?”张佳乐轻轻踢了踢自己座下明显比孙哲平的黑马小一号的白马。

“许是你的马跑累了,找个东西靠着。”驯马高手孙哲平一边收紧手里的两根缰绳,一边睁眼说瞎话。

马如何相处是小事,张佳乐没再去管,他抬头看向营帐外高高的哨塔,似乎想喊一嗓子。

孙哲平拿起颈上挂着的骨哨,用力吹响。

军营门开启,一列士兵跑出。

张佳乐越过士兵往里面看。

“真不出来啊,也就是我,换了别人折子早送回去了,不重视朝廷使臣。”

“朝廷管不了,关外自有秩序。”孙哲平道。

张佳乐抱着手臂点点头:“也是哈,我也只有出了关外才敢这么说话。”

一队士兵跑来,看着正在扶张佳乐下马的孙哲平,有些不知所措。

孙哲平扫了他们一眼,大声吩咐道:“这位是安定王,给王爷迎进去安置好。”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齐高声答道:“是,孙将军。”

“孙将军?孙哲……”张佳乐反应了一下,被扶着的手僵住,瞪大眼睛看孙哲平,脸上神色转了几圈,变成一句咬牙切齿的压抑控诉:“你骗我?”

孙哲平笑着转脸道:“哪里骗了王爷,我也说了我姓孙,莫非将军不许穿校尉衣服去剿匪么?”

张佳乐转眼看看周围数双带点好奇探究的目光,硬挤出一个笑容,礼貌地收回手:“没想到孙将军军务繁重,剿个匪还这么亲力亲为,本王佩服。”

众人离得较远听不清,只见这两人对视,面带微笑说了什么,安定王就招呼侍卫们,大步流星往军营里面去了,没再多看一眼还在笑的孙将军。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孙哲平昨天敢给我下马威!”说是要好好休息,实则昨天晚上没睡好的张佳乐,在自己的营帐里团团转,看得莫楚辰头晕。

“王爷别气,其实孙将军挺和气的,至少对你挺好的。”莫楚辰小心顺毛。

张佳乐斜了他一眼:“对我好?我几乎把京城对镇北军的传闻看法说了个遍,镇北军一直不怎么服六皇子,偏偏舆论由他主导,孙哲平和镇北军传出去的名声都成什么样了。他说不定耳边听着,心里骂我,我可不信他肚里能撑船!”

莫楚辰道:“属下也觉得奇怪,一个刚认识的校尉,而且看着煞气就很重,我初见都有些畏惧,王爷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

“试试拉拢他。”张佳乐皱眉:“六皇子极力举荐我来,就是想让我看着孙哲平,镇北军人数不算多但骁勇善战,到时候倒向别的势力很麻烦。昨天我看‘孙校尉’武艺高强,能力出众,与职务不匹配,以为他被孙哲平打压,必定心有不甘。他主动给我的覆面巾可是天蚕丝,这么贵重的料子,看着就是示好投诚。我就想试试能不能装成欣赏他,礼贤下士的伯乐,结果没想到……”

他一拳打在桌子上:“孙哲平自己装校尉!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莫楚辰点头:“王爷说的有道理,原来你这么关心他是这个原因,但恕我直言,你这招也实在冒进,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居然敢拉拢对方阵营的人。”

张佳乐咳了一声,端起茶碗就灌,想要把“关心是真的我就是看他顺眼”这句话咽回去,一口下去,喷了一地。

“什么茶这么难喝?”张佳乐本来就不高兴,这碗茶更是火上浇油。

莫楚辰无奈:“是水的缘故,这边的水有股怪味,属下已经想办法过滤了,还是不行。”

张佳乐垂眼盯着茶杯良久,没再多说,捏着鼻子喝掉了剩下的茶水,抓起桌上的剑就走了出去。

这一走就到了校场,时值清晨,士兵们正在操练,孙哲平也在。

“今日,限三人,谁想挑战将军?”操练结束,张伟问。

有士兵跃跃欲试,张佳乐抱了剑,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

别的名声不说,孙哲平的身手确实了得,就没见他怎么动手,他的对手就倒下了。从小习武为乐,也见过不少高手的张佳乐也看得一阵惊叹。

好不容易等到士兵散去,张佳乐从靠着的柱子上直起身子,一路小跑到了孙哲平面前。

“孙将军,我能当你对手吗?”张佳乐眯着眼睛笑。

孙哲平从随从手中接过面巾,随意擦了擦说:“不行。”

“怎么不行?你敢小看我?”张佳乐来找茬的意图很明显。

孙哲平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可以跟蛮族打,也可以跟自己人切磋,但跟你不行。”

张佳乐极其不满地叫嚣:“我无聊,命令你跟我打。”

孙哲平没理他,转身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无聊就跟我去关外视察灾民。”

“诶,孙哲平,你就这么跟本王说话啊?你站住!”不管是真心听从还是没反应过来,安定王就这么跟了上去,在前方的高大身影后面跑得气势全无。

吸取昨天的教训,旁边营帐内的张伟抓起两团布,堵住了耳朵,今儿真清净。

两人到达关外的时候,正好有一队灾民到达。

孙哲平看了一眼身边的张佳乐,从旁边找了一块旧布料,伸手给他披在了身上。

“做什么?我不怕风沙,不需要挡脸了。”张佳乐不高兴。

“这些灾民,原本住地离这都不算远,边境战事扩大,被卷入而流亡,若看见我们这边还有人衣着光鲜,心中难免不忿,一来可能会起怨气,二来也会引起伤感。”孙哲平解释起来还算有耐心。

“哦。”张佳乐识趣地将布料拉到头顶上,打了个结固定,只露出大半张脸。

远处有一队人逐渐靠近,一眼看去妇女老人居多,有拉着板车的,也有步行的。待他们走近,张佳乐心中一惊。

这一群人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老少,那些面容如此一致,一律面色灰白、眼神浑浊、毫无生气、满脸绝望。

张佳乐只听说过战争的残酷,何曾真正见过灾民,今日一见,心仿佛被揪起来一般,疼痛难忍。

人群中忽然冲出来两个人,是两个半大孩子,看着不过十岁出头,两人向着旁边一泓浅浅的水池冲去,仿佛饿极的狼看见肉一般,一边用沙哑的嗓子高喊“有水”一边往前猛冲。

“这个不能喝!”张佳乐冲了出去,一手拽住一个往回拖,他刚才已经了解过,这水池连着北疆一湾开阔的天然热泉,水中有非常重的矿物味道,镇北军只把这当做沐浴用的水源,因为据说喝多会头晕难受、腹痛难忍。

孙哲平已经从旁边接了水囊,递过去给两个孩子,他们争抢着喝水,连道谢都说不出来。

张佳乐知道,这里的饮用水只有一种,就是他喝一口喷一地的那种。

他沉默地退到了后面,坐在一架运粮草的手推车上,看孙哲平带着手下士兵检查灾民的通关凭证,给他们指示物资的领取方向,听他们在镇北军面前声泪俱下的控诉。

张佳乐就这么坐在关卡边,一直看到了下午。

接收了所有的灾民,关卡的门扉关闭,孙哲平处理完所有事务,转身看向了手推车上的张佳乐。

“安定王,你不饿吗?”孙哲平走过来,坐在一直没吃饭没喝水的张佳乐边上。

张佳乐坐着没说话。

“不用披着了。”孙哲平指了指他身上的旧布料。

张佳乐抬手去解开那个结,同时问:“蛮族是不是近年来更加猖狂了?”

孙哲平道:“没事,还有我们扛着。”又问:“安定王在这里可习惯?”

很久之后,张佳乐开口,却是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我刚才看了侍卫给我的起居安排,我回去就跟他们说,不吃那些,军中吃什么我跟着就行。”

他跳下车,向自己的营帐走。

孙哲平看着他离开,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跟朝廷方面的通信。

朝廷中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信上说安定王也并未在夺嫡之争中明确立场,但偏向主和,也就是六皇子一派,那他这次被外派,大概率已经有了选择,作为阵营的监视者前来北疆。这样一想,他对“孙校尉”的拉拢,可能不仅仅是自来熟,而是一种危险性不高的试探。

孙哲平原本的计划,是避免过多接触,和对付别的“使臣”一样,找机会给人扔到前线,让他知难而退自己滚。可是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他觉得计划也许可以延迟,甚至暗暗希望安定王能待久一点。

“算我真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吧。”孙哲平对自己说。

张佳乐说到做到,吃穿用度方面跟镇北军一样,甚至自己原本带的一些高品质的干粮干货也给了镇北军的炊事房。有时候军饷告急,饭菜在原本就不太好的基础上又差了一些,他也没有怨言。

秉承着“你们将军跟我对付就行”的原则,他一直没走,说不上跟孙哲平是否对付,反正镇北军能看见孙将军身侧,安定王经常出没,有时候吵吵闹闹,有时候安分守己。

灾民安置了一批又一批,战事发生了一场又一场,北疆入了秋。

孙哲平从前线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大漠尽头一条直入云霄的烟气。不等手下汇报,他自己走向了那堆篝火。

篝火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发出暖黄的光,坐在它旁边的人周围被映照出一圈温暖的轮廓。孙哲平不需要看,也能想象到那人脸上温柔的光影。

“回来了?还顺利?”张佳乐背对着他,转着树枝上的烤野鸡。安定王自己打的野鸡自己烤,自然无人打扰,敢从容靠近的只有一人。

“嗯,听说你最近常在这里。”

“这里能看见关卡,如果有应援的粮草、物资来了,能第一时间看到。”北疆天冷,种不出粮食,也需要御寒的物资,虽然现在勉强够用,但张佳乐总希望能再富余一些,让大家过得好一些。

“等来了吗?”

张佳乐沉默,望向远方。

那里有条从北来的黑水河,河水在稍下游的地方拐了个弯,绕着军营流淌向南。听说那河湾浪急,和这北疆一样险。这条河里几乎没有鱼,阴沉沉地带不来希望。

孙哲平也没说话,挨着他盘膝坐下。

张佳乐检查了一下野鸡,确认已经熟了,撕了一小半下来,递给孙哲平。

“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回来早点,能帮我烤,回来晚点,我就能一个人独吞了。”张佳乐抱怨着,咬了一口鸡腿。

孙哲平笑笑,跟他一起吃,问道:“去哪里打的?”

“不远处那片林子。”张佳乐含糊地说。

“那片胡杨林?有点远啊。”孙哲平伸手从他的头发上取下一片胡杨的枯叶。

张佳乐点头。

孙哲平想了想说:“那片林子后面地形复杂,下次再去,记得带个信号弹,库房里面有几个是分开装的,跟别的信号弹不同色。”

“用这么小心吗……不过我会带上的。”

往后的日子,张佳乐一边嘀咕着一片小树林子能发生什么危险,一边还是带上了信号弹。

但他没想到信号弹会用得那么快。

这一天,张佳乐跟着莫楚辰追着一只野兔子,逐渐深入树林之后,听到了不寻常的脚步声。

蹑手蹑脚但移动速度很快,人数不少。

张佳乐庆幸自己在追猎,故而一直小心谨慎前进,否则可能已经被发现了。他和莫楚辰伏在灌木丛中,观察着林中的潜行者。确认对方人数不少,至少有小几十人,且是明显的蛮族长相。

“想个办法,绕到他们后面,从树林后方潜回军营。”张佳乐小声说,回忆着树林的地形。

他们悄悄绕背,眼看快到边缘,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是谁?”

粉色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爆响的时候,孙哲平正从中军帐中出来。视线中骤然出现颜色独一无二的烟尘,让他瞳孔紧缩。

来不及思索,他快步走到自己的马边,上马迅速朝信号弹的方向而去。

张伟一边着急地叫自家将军,一边赶紧带队跟上。

另一边,张佳乐和莫楚辰被十几人围住,已经有点困兽犹斗的意思。蛮族擅使刀,十几把刀同时向中间砍来,纵使两人拼命格挡,也难免会被伤到。

一个蛮族士兵抓住空当,一刀劈来,张佳乐眼见刀锋距离自己不过数寸,心中已然涌起绝望。这一刀他自己肯定是防不住的。

瞬息间,一支箭从远处射来,穿透了那名蛮族士兵的手,刀掉落地面,人捂着手惊呼。

孙哲平收弓,策马上前拔剑加入战局。

“就你一个?”张佳乐一边往他身边靠拢,一边惊讶发问。

孙哲平没回答,帮他挡下来自侧边的袭击。这段时间,孙哲平与张佳乐二人经常共同练武,配合很是精妙。三个人联手,与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周旋,竟也不落下风。

就这么撑了一刻多钟后,张伟的队伍终于赶到,将这一队蛮族士兵悉数拿下。

已经被匆忙清理过的战场上,张佳乐找块石头坐好,让莫楚辰给他包扎处理一些轻微伤口,眼睛乱瞄,看向旁边沉默的孙哲平,忍不住笑道:“一军之统领不可乱,也不可不了解形势就奋勇当前,孙将军还有破例的时候啊。”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诶……我就随便一说。”张佳乐看着手上裹着的纱布,心里有点委屈:“小心眼,也不安慰关心下本王。”

两天后,夜幕降临,孙将军迟到的关心来了,但属实有点吓人。他直接闯进了安定王的营帐,一记眼刀看退了莫楚辰和其他侍卫,走到了张佳乐面前。

张佳乐正趴在桌上玩一堆莹润的小石子,他看见孙哲平进来,笑道:“从旁边的荒漠捡的,这种石头是叫戈壁玉吗,好漂亮,颜色还这么多。诶,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啊,还是个玉雕,那种颜色最好看。”

孙哲平扯下颈上红绳系着的戈壁玉雕,递给张佳乐:“送你了。”

“啊?”莫名收到对方贴身吊坠的张佳乐满脸不解,捏着那块雕成两只猛禽图案的戈壁玉,坐直身体不知怎么接话。

孙哲平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子看着张佳乐。

“孙将军有什么事啊……”张佳乐看着对面人凝重得如同谈判的表情,不知所措。

“安定王。”孙哲平道:“我知道这段日子,你一直在向你背后的人汇报我们镇北军的情况。”

“我说的都是好话!”张佳乐一惊,身体往前靠了靠,面上的神情很是急切。

“不重要,你希望他能给我们更多粮草和物资支援,支援来了吗?”孙哲平冷声问。

“或许只是路上耽误……”张佳乐说得自己都不信。

孙哲平目光却很坚定:“安定王,你自己也知道,北疆根本不在你的阵营想要获取的助力之内,你没必要留在这里。我建议你回去吧,你也不适合待在这。”话说到最后一句,他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收握成拳。

“孙哲平!”张佳乐一拍桌站起来,怒道:“适不适合我说了算,我前几天才帮你发现了那队想要潜入烧粮草的蛮族,你现在居然想赶我走!”

“你知道那天有多危险吗?我知道你只是吃不惯这边饭菜,想去打个猎改善,就遇到这种事!你如果回去,还需要担心这些吗?”孙哲平也站起来,目光凌厉。

张佳乐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他双手攥拳撑在桌上,冷声道:“我打猎也不是一个人吃……我这个参将,留在这又不是没有用,为你安置灾民,替你规划工事,甚至帮你带新兵!况且这样的袭击,你遇到过多少?光我来之后就听说过两次了,你是多看不上我,觉得我碰到一点事就退缩?”

孙哲平沉默了一下,咬咬牙,说道:“如果我要求你不许出兵营,安分守己待在营里,不许胡乱操心,你能答应吗?”

“不答应!怎么能不操心?我是安定王,朝堂最安分守己的郡王!有封地,有俸禄,在京城我一世无忧!可我到了这,看到镇北军和百姓,我难过不忍,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才决定留下来做事,让自己对你……对北疆百姓有点用吗?”

“我需要你心疼难过吗?”

“我又不止为你一个人!”

两人毫不相让的争吵从营帐中传出。

莫楚辰无奈地站在门口,不敢远离也不敢靠近,直到孙哲平满脸怒气地走出来,一个眼神再次让他脊背发凉。

“收拾行李,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张佳乐踢了一脚椅子,对着小心走进来的莫楚辰吼。

三日后的傍晚,安定王的行李收拾好了,但安定王本人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消停。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莫楚辰走过来问。

“按照军营卸任规矩,我要先去告个别。”脑海中乱成一锅粥的张佳乐一蹬被子,向门外走去。

被折磨了三天的莫楚辰看着他怒气冲冲往中军帐去,心中祈祷不管是去是留,这次给个痛快吧。

“孙将军呢?”张佳乐气势汹汹地冲进中军帐,差点把张伟给撞了。

张伟指路:“将军在后面歇息用的营帐。”

“我有事找他。”张佳乐面无表情。

“将军提了两坛酒进去……”前几天的争吵人尽皆知,张伟本想说要不王爷明天再来,但看到张佳乐眼神后,瞬间往后退了一步,给张佳乐让路。

张佳乐掀开门帘,借着两盏灯火,看见了长桌边的孙哲平,他抬头看着张佳乐进来,从桌上拿了一碗,盯着张佳乐的脸,一口灌下。

“你来做什么?”

“道别,遂你心愿,我走了。”张佳乐冷着脸回答。

孙哲平点点头,看向手中被自己指尖捏住的碗沿。

张佳乐转身想要离开,但转脸间,瞥到看向自己又匆忙移开视线的孙哲平。

“几个月了,没见你喝过酒,干脆这样吧,本王陪你喝,以后就没机会了。”张佳乐一屁股坐在长桌对面,伸手要酒。

看见对方去而复返,孙哲平脸上神色明显变了变,但看不出是何种情绪,他从旁边提了一坛,扔在桌上,推了过去:“有什么好喝的?没什么好酒,御寒的烧刀子,尝一口,喝不惯就回去歇着吧。”

“你敢命令我走?”张佳乐瞪圆了眼睛,气愤道:“好你个孙哲平,喝两口马尿就敢出言不逊?我偏要喝,偏不走。”

他打开酒坛,本来想找个碗,越想越不服,索性对着坛子就是一口,瞬间被辣得龇牙咧嘴。

这神情落在孙哲平眼里,看得他发笑:“什么出言不逊,北疆哪有什么上下规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尘归尘土归土了,管你什么王爷将军百姓都一样,还不如痛快一天是一天。”

张佳乐的舌头被辣麻了,想骂他开口没正形,又觉着孙哲平很少说这种丧气话,不免有点心疼。但等他缓过来后,依然嘴上不饶人:“重点是你是在赶我走,难得本王心情好,看你自己喝酒可怜,屈尊纡贵来陪你,你居然不领情!”

张佳乐越想越委屈,从前只有别人低声下气宴请他,什么时候自己巴巴凑上来还被驱赶。他瞪着酒坛,越看越不顺眼,便又是一口。

“唔。”张佳乐舌头再次麻了。

桌上放着一盏灯,孙哲平借着这点暖光,盯着对面人脸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衬得整张脸更为俊秀的薄红,只觉得心里一热,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直接说出心中所想:“你在这,我会心慌。”

“慌什么,你做什么坏事了?”张佳乐抬头。

孙哲平将眼神转向刚好停在营帐透气窗的月亮:“你这种人,我身边没有过,跟诗文里念的江南一样,传说那里温柔多情,但我可能永远到不了,若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样就罢了,偏偏还让我见到了,所以我慌。”

张佳乐皱眉:“你到底有没有读过书?哪有把人形容成地方的。”

“随便说的,也确实没认真读过圣贤书,兵法倒是看过不少,你这些日子不也跟着我看吗?”孙哲平颓然靠在椅背上:“我不明白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添个需要小心护着的软肋吗?回去吧,安定王。”

“孙哲平,你喝醉了话真多,也真能抓重点,句句不离赶我走。”张佳乐把酒坛子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子上怒道:“我已收敛许多,更不曾说过镇北军和你半句不是,还那么碍你眼吗?”

“不是,不是碍我眼。”孙哲平用力摇头。

“那不是……”张佳乐还想辩解,突然喉中一滞,想起“到不了”、“软肋”等词,舌头竟打起结来,如果不是嫌弃,那莫非是……

张佳乐安静下来,孙哲平知道他懂了。

“安定王,我本来想着你们在京城这么安逸,就该让你好好看看这里的疾苦,让朝廷里那些个家伙别给我添乱。但后来你真的开始为镇北军着想,愿意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我又不忍……比起第一次见,你脸上消瘦许多。”孙哲平语气软了几分。

“我自己决定留下来跟镇北军一道,与你何干?你敢跟我说这些,却不敢让我留下来。”张佳乐站起来,几步走到孙哲平旁边,心里很堵,却偏要装出不可动摇的跋扈。

看他靠近,孙哲平闭上眼:“如果你回去后能给北疆多些支援,才是帮了大忙。古来征战几人回,我家中无人,若有天我回不来,希望你能为我这个同僚稍微难过。”

他语气中带上劝人应有的温和:“那块戈壁玉如果不嫌弃就带走,那个图案是比翼鸟,但不是鸳鸯。匠人问我这块玉雕成什么,我说做一对大漠翱翔的鹰,因为我私自惦记着一个人,那个人当时说要留下,愿意和我并肩面对万里风沙。”

张佳乐气笑了:“原来并非全无念想,但你玉雕也送了,话也说开了,不问我答复就想让我走,是不敢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想留在北疆。”

“安定王,我不想。”孙哲平依然闭着眼睛,面露无奈。

张佳乐愈发难过,一咬牙,弯腰双手捧起孙哲平的脸,逼他睁开眼正视自己:“不想和我并肩吗?你看着我回答!镇北军知道镇远将军连自家参将都不敢看吗?”

这个孤注一掷的动作让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除了酒气,他们都闻到了对方身上,热泉特有的矿物苦味,这是北疆的标志。

“砰!”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张佳乐被惊到,手想松开却被抓住,又被强势力道往下一带,坠进了孙哲平的怀抱。

“怎么不想!”孙哲平认命般搂住张佳乐的腰,手罕见的发抖,却越抱越紧,愈发急促和沉重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不许走!”

“咔嚓”,没等张佳乐说话,不太结实的木椅承受不住两个人,轰然裂开,两人滚到兽皮做的地毯上,还带了长桌一下,酒坛子摔下碎了一地。

跌倒前,孙哲平迅速调整身形,自己背后先着地,让张佳乐摔到自己身上。

“孙哲平,你以下犯上!”张佳乐着急地乱摸,确认他是否受伤。

孙哲平挑眉看他:“你不还在上面吗?”他一个翻身将张佳乐压在身下,哑声道:“这才叫以下犯上。”

张佳乐仰头,对上孙哲平眼中炽热的渴望,明白自己肯定走不掉了,索性趁着酒劲眯着眼睛挑衅:“这才像你嘛。”

他马上被一个吻重新压回毯子上。

“将军!”营帐外传来张伟犹犹豫豫的提醒:“若跟王爷意见相左,也莫起冲突……”

“王爷淡定……”莫楚辰也在一边搭腔。

“以为我俩动手了?切,何止动手,孙将军对我动手动脚呢。”两人分开一些,张佳乐搂着孙哲平的脖子,觉得好笑。

孙哲平也笑:“我去给他们赶走。”便要起身。

“不许去!”眼看身上的热源离开,刚觉得暖和起来的张佳乐瞪着眼发号施令,两条腿抬起圈紧,将人固定在身上。

“行。”孙哲平搂住他,对着外面吼道:“知道我俩不对付还敢靠近偷听?躲远点!”

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响过,营帐外安静了,孙哲平转过脸问:“满意?”

张佳乐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满意,就让本王躺地上?冷得要命。”

“点上火盆?”

“我要你暖着我。”

“换个地方给你暖够。”

孙哲平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将张佳乐抱起带到营帐深处的床榻上。尚未睡暖的被褥透着凉气,张佳乐拽着孙哲平的衣襟,往自己身上拉。

孙哲平没有客气,解开腰带,倾身下去低声问:“王爷不后悔?”

张佳乐轻笑一声,手顺着他肩膀往下放在心口上,一边用指尖感受心跳一边说:“照你自己的道理,风刀霜剑里痛快一天是一天,本王赏你一夕柔情,却不敢要了?”

“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哼,你刚才还不敢让我留下,若我说后悔要走,你肯放?”

“永远不放。”孙哲平摘下他的簪子和发冠,扔到一边:“安定王把自己赏给我,他就只能是我的。”

“我只答应赏一夕,你就想得寸进尺。”张佳乐的手往上推他。

孙哲平按住他的手压到枕边:“给我的,谁也别想收回。”

张佳乐也笑了,另只手将他扯下来,将唇贴了上去。

后半夜,全身酸痛到表情皱成小苦瓜的张佳乐将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两只眼睛狠狠地瞪向孙哲平。

“疼,哪都疼,都怪你个莽夫!”张佳乐不满地用小腿乱踢身边人,却被搂得更紧。

“哪里疼?我去拿药来给你用上。”孙哲平的手往下移。

“不行不行,不许乱动,也不许走。”张佳乐鼓着脸,将自己埋进对方怀里,委屈道:“你一走怪冷的。”

“北疆苦寒,辛苦你了。”孙哲平给他掖了掖被角,刚才他拿温水来清理时,张佳乐就冷成了一团。

张佳乐道:“所以等有一天,海清河晏,我们一起去江南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抬头看沉默的孙哲平,笑着说:“不过冷也有好处,这样我就能解释为什么留宿你这了,两个人挤一起比一个人暖和。”

孙哲平想了想:“可惜这借口不能一直用。”

“本王矜贵,怕冷所以让你暖床一晚上,你还想天天抱?想得美!”张佳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

“想,而且我就是有资格天天抱。”孙哲平用力抱紧了一些,在不掀开被子的前提下,两人小幅度闹了一会儿。

“但是面上不太好看,没法光明正大地住进来,这要是夜间偷摸来往,不管你去我那还是我来你这,都容易被当刺客,哎……怎么办呢?”张佳乐居然真的开始思考,一个将军和一个王爷该怎么私会。

孙哲平竟然也在认真考虑:“我可以去,我身手比你好,不容易被发现。”

张佳乐不服:“谁说的,明天比划比划!”刚动了一下,他的腰就开始痛起来,只能又皱巴成一团缩回去:“算了,休战,先挂两天免战牌。”

孙哲平看着他边笑边顺毛:“腰是吧,给你揉。”

谋划半天,两人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来往并没有太多阻碍,将贴身的人支走就行,反正有这么几位,还巴不得被支走。

这么想着,两人笑起来,又在被窝里说了很久悄悄话,直到张佳乐哈欠连天,他往孙哲平手臂上一倒,小声说着:“你今晚话真多,来日方长,慢慢跟我说,困了,不听了。”

“嗯,来日方长。”感受到怀里的呼吸变得清浅,孙哲平吻了吻张佳乐的额头,在昏暗的烛火中将他的轮廓描摹了几遍,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被孙将军搪塞“你们王爷喝多了在后面躺着不用你管”的莫楚辰,在中军帐外等到中午,终于把没睡醒的王爷接了回来。安定王似乎哪哪都不对,但也不像跟将军起过争斗的样子。

莫侍卫没问他昨晚为何一去不复返,人家大闹中军帐把一干人等都吓跑,肯定有事不想让他们知道。更没问他为什么把行李重新拆了,拆了就不走呗。至于为什么张佳乐拆完行李又跑去中军帐,他一个侍卫长很闲吗,为什么要问?

军营的日子照旧,将军身边还是有个不安定的安定王粘着,似乎粘得更紧了,两人也不再争吵。安定王对事务比以前更上心,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对镇北军是好事。

但这种大家默认的和谐氛围并未持续几天,就被一阵战鼓的轰鸣打破。

“怎么回事?”坐在中军帐后看兵法的张佳乐匆忙走出来。

“北方来报,有蛮族小范围进攻,将军想将他们挡在峡谷之外。”张伟正指挥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准备出征。

“嗯,后方粮草和城墙修缮交给我们。”张佳乐对几个副将说。

他一回头看见了孙哲平正往中军帐来。

张伟道:“我找人来给将军披甲。”

“不用,还嫌弃不够乱吗?”张佳乐转脸吩咐:“你们忙你们的,这点小事我来做。”

张伟狐疑地看看他,立刻就转身出去查看马匹了。

张佳乐替孙哲平一件件穿上甲胄,穿戴方式这数月来他见过许多次,所以每一件的次序他都很清楚。

穿上最后一件护心镜,孙哲平忽然伸手将张佳乐圈进怀里。

“别闹,他们随时会进来。”张佳乐抱怨,却伸手搂住孙哲平的腰,也不嫌弃盔甲硌手,将他拉到了屏风后。

“平安回来。”张佳乐轻声说。

“当然”,孙哲平回答:“等战事一了,我会一马当先往回跑,现在不一样了,我家中也有人送我出征,盼我早日归来了。”

张佳乐笑了:“你过去以为家中无人,但你每次一回来,都能立刻找到我,是巧合?”

孙哲平想了想,忍不住在他含笑的嘴唇上印了一下。

“行了,不耗你时间了。去吧,我的将军。”张佳乐眼睛很亮。

“嗯。”

孙哲平大踏步走了出去,上马,号角声中,军营大门敞开,旌旗飞扬中,步伐整齐的镇北军离开了军营。张佳乐裹着披风在后方看着,一直到“孙”字旗消失在视野中。

张佳乐在后方负责粮草分配、防御工事加固,他是朝廷派来的参将,虽然并未直接管辖镇北军,但这段时间这位王爷付出的努力大家也看在眼里,士兵们对他也很是敬重。

北疆一天冷赛一天,前线却没有消息。

斥候是十六天之后的傍晚回来的,他满脸是血,一路被同袍架着,来到中军帐,那里有张佳乐和几个副将。

“蛮族三万大军压境,往北疆来,可能十几日后就要兵临城下,我们之前的先锋部队,张副将带领剩余人马已经赶回,但是他自己受了伤,需要先包扎才能过来。”斥候一口气说完,忍不住停下大口呼吸。

“什么叫剩余人马?”张佳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很久之后,他问:“孙哲……你们孙将军呢?”

斥候勉力抬头,眼中露出伤感和畏惧。

“怕什么?说啊!”张佳乐几乎吼出来。

“孙将军和一队人在白狼峡遇突袭,跟张副将断了联系,现在峡谷被蛮族占领,孙将军中了埋伏受重伤,下落不明,怕是,怕是……”斥候说不下去,也终于坚持不住,无声倒下。

张佳乐握紧拳头,抬起头,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红得吓人。

莫楚辰犹豫着想上前,却见张佳乐猛然转脸过来,对着剩余的副将吩咐:“还有大概十日,你们去算清楚咱们还有多少兵力,北疆城中的百姓,可有青壮愿意站出来做后方防线或者帮忙加固工事,有多少算多少,召集起来,我去城墙检查投石机。”说完就要往外走。

张伟正好赶到了中军帐外,他听到张佳乐的指令,咬咬牙,开口道:“安定王,对方是蛮族精锐,且数倍于我们……”

其余几个副将也面面相觑,露出犹豫之色。

“现在整个城中,我的官职最大,至于你们孙将军……没找到就是还活着!但他既然暂时回不来,朝廷规定主将不在,参将有直接调动军队的权利。”张佳乐环视一圈,缓缓说着。

“可是……”

张佳乐伸手拉紧身上的披风,沉声喝道:“你们谁敢质疑我?我曾祖父,曾领着五千志士,寸步不让,护下咽喉城池,守住了三万多百姓的安危,为本朝开国皇帝争取到反击蛮族的机会,一举奠定胜利,得赐封号‘安定’,是为‘定国安邦’!”

他抬起头:“我现在再不济,好歹还凑得出士兵八千人,现在我告诉你们,从你们孙将军守到现在的这个关卡,往南算去三百里,在籍的百姓是两万六千五百二十九人,有一大半是老弱妇孺。守住了,就是护住两万多条人命,守不住,就是……”他没有往下说。

“我们守得住!”有个副将高喊。

“那就守住!”张佳乐大踏步往外走。

北疆去往京城的战报中,简述了这场守城之战,称安定王在镇远将军失踪,蛮族大军压境时,坚守北疆将近两月。蛮族数次发难攻城,又被安定王率领的镇北军利用地势,以少胜多。

只是焦黑的大地,折断的兵器,归不去的人……凭借战报上寥寥数笔,如何道得尽张佳乐眼前的苍凉?蛮族若是再来一次进攻……

“王爷,南边,南边!”莫楚辰跑上城楼,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南方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张佳乐骑着白马,从城楼一路飞奔而下,站在自己起过篝火的地方,看到一片闪耀如龙鳞的盔甲,旌旗摇曳,上面巨大的“韩”字明明白白地落在张佳乐眼中。

你看,我们等来援军了。张佳乐摸了一下盔甲的夹缝,里面的东西让他指尖微凉,是石头的触感。

蛮族的主力军已经被张佳乐耗去大部分斗志和兵力,来援的兵马大元帅韩文清如疾风过境一般,往更北边扫荡而去。

正面战场已经肃清,韩文清在前方追击,后方的张佳乐带着镇北军巡视战场确认,连日征战不曾好好休息,他面容憔悴,但还算清醒。

忽然,张佳乐心念一动,将脸转向一个方向。

“那是什么地方?”

莫楚辰展开地图,迟疑答道:“后面是个峡谷。”

“告诉我是什么峡谷?”张佳乐转脸看他,眼神凌厉。

“白狼峡……”莫楚辰只得如实相告。

张佳乐立刻拉紧缰绳让战马掉头,一记马鞭迅速挥下,往峡谷而去。

莫楚辰带着一小队人紧追上去。

张佳乐在峡谷前下了马,拴好,快步往前走去,峡谷不算很长,却很深,窄窄一线,没什么树,风声穿过都肃杀不少。

这里明显被清扫过,张佳乐就这么一直走,看石头,看沙土,看地上破碎的甲胄碎片,后面的人只能不远不近跟着。

什么收获都没有,他一步步走到了峡谷另一端,步伐越来越慢。

“原来这里连着黑水河上游,如果你跳进河里,我在军营应该能看到,可我没有看到。”张佳乐自言自语着,走向河滩,站在河边上听着北风的悲鸣继续说:“风怎么这么冷,刮得骨头疼,之前怎么没发现,你一直帮我挡着?”

他看向远方,那里跑着一队士兵,隐约可见一面“张”字旗,镇北军名义上已是他挂帅,后方赶制出属于他的旌旗。

张佳乐露出一抹苦笑:“应该是两面旗帜才对,说好的一起面对万里风沙,怎么只有……”

他摸向胸前,玉佩上存留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褪去。

片刻之后,峡谷中传来惊呼:“快!王爷晕倒了,快叫军医!”

张佳乐再次醒来时,军营里已经满是胜利的欢呼和劫后余生的庆祝。

“韩元帅赢了?嗯,当然会赢。“张佳乐看着头顶的营帐,回应着张伟的汇报。

军医端了药过来,迟疑了一下道:“韩元帅说安定王醒来稳定后,有要事相告。”

“好。我去见元帅。“脸色苍白的张佳乐想要起身。

“还是我自己来找你吧。”韩文清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

其他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安定王,之前二皇子主战,六皇子主和,我和你阵营不同,没想到我们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现在居然能坐在一起庆祝胜利。你这两个月的坚守,韩某很是佩服。”

“这有什么,这么辛苦,他守了六年多呢……这是我作为参将的责任罢了。感谢韩元帅亲自来援,其他不用客套,有话直说就是,身为镇北军的统帅,本将什么都扛得住。“张佳乐看他。

“得慢慢说”,韩文清摇头道:“数月前,你那封求援信写给了当时的二皇子,下了很大决心吧?”

“二皇子,现在应该叫新皇吧?我做得对,给北疆换来了元帅当援军。”张佳乐笑了笑,当时他刚秘密寄出给二皇子的信,在桌上玩石头假装无事,孙哲平就直接杀上门来吵架。

那时候他明明已经不惜转换阵营,交出一些六皇子拦截援边物资的证据,向二皇子许下支持的承诺,卑微又诚恳地请求他对北疆伸出援手,转身却被自己最在意的人责难。这番委屈没来得及倾诉,就再无处可说。

韩文清叹了一口气,看着他认真道:“那你知道,之前孙哲平和镇北军暗中也选择支持新皇吗?” 

“什么?”张佳乐大惊,低声喃喃道:“他从未告诉过我……”

“王爷的决定,难道就告诉过他吗?”韩文清又道:“北疆当初物资告急孙将军求助,新皇绕开六皇子调拨粮草资源,由心腹唐柔将军率领小批队伍,护送到黑水河河湾下游,正好是军营看不见的方向。”

张佳乐眼神黯淡低头,嘴上却扯出一丝笑容:“你想告诉我,他曾经防着我、瞒着我是吧?重要吗,我一个六皇子的眼线,防着我是应该的,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营帐外,莫楚辰翻开最新一批粮草,露出下面的板车,他看着上面用不明显的字体写着的“密”字,瞪着张伟怒道:“原来你们接收的这些粮草,都是瞒着我们王爷的!”

他越想越气,转身想往王爷帐中去,却被张伟拉住:“就算有人要对安定王坦白,也该是将军亲自来。”

“哪个将军?”莫楚辰皱眉看他。

营帐内,韩文清道:“我从不说无用之话。”

张佳乐立刻抬头看他,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是想让王爷一件件听,慢慢接受,以免气急伤身。”韩文清抬眼,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唐将军上次送粮草,意外从黑水河边捞起一个人,此人虽然活着,但仅剩一息。战事吃紧,她也不确定此人能否熬过去,不忍直接通知镇北军,便紧急将其送回京城救治。”

张佳乐的表情从淡漠、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他双手向前抓住被子,身体前倾急切道:“你是说……”

“皇上今早来信,称人救回来了,仗也打赢了,问安定王要不要亲自回去算账?”韩文清继续道:“陛下还嘱咐王爷,看在同僚的面上,别闹太狠,留个体面。”

御书房外梅枝上,两只小雀你追我逐,吱吱喳喳吵得里面的人坐立不安。

“朕让人往中途驿站寄信,告诉你慢点,那人等得起。结果你的车马跑太快,拦都拦不住,跟信错身三次。”

“去吧,北大街甲廿五号那间医馆。你别偷看外面了,这敷衍态度朕看得清楚呢。”

“谢主隆恩!”

宫门向两侧打开,窜出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就往外去,扬起一路烟沙。

“他怎么往东走?安定王是高兴到找不着北了吗?”从皇宫出来的文官问。

“没跑错,东边是太医院正院方向,安定王自己也知道自己得把那个谁拉上才能撑住场面。”旁边的武将答。

众人对视,了然点头。

不多时,马车又风风火火从东边回来,往北边去。

“放我下去!能不能慢点!”马车里传来某名倒霉太医的巨大叫骂,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他拼命想往外爬的手,颠簸的马车甩了一下,人似乎在里面摔倒了。

“不能!别理他,跑快点!”安定王吼得比他大声。

马车跑得更欢了。

两边轮子都岌岌可危的马车在医馆前停下,大门虚掩,张佳乐跳下来,一边喊着“你先回去休息”一边撞开门跑了进去。

赶车的莫楚辰靠在车厢,疲惫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自家王爷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才欣慰地笑起来。

伙房内,当值的太医熬好一碗药,走出来准备端到后院,只觉眼前一花,红影一闪,药碗不翼而飞。他看着空空的双手,认真思索自己到底端出来没有。

失踪的药碗被“砰”一声摔在桌子上,床上被吵醒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艰难地转过脸,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一个身影,红衣、红眼圈,衣服和人是干净的,但只消一眼就让人莫名联想起风尘仆仆这个词。那个人就这么盯着他,两行眼泪无声流淌着。

“你是飞回来的吗?”满身缠满纱布的孙哲平有点惊讶,咳了几声,又道:“别站在那,过来让我看看。”

他撑起身体,靠在床柱上。

“你不许动,我先缓缓再过去,怕自己太激动……”张佳乐擦眼泪,站了一会儿,一点点往床边挪。

眼看就要走到床边,等得焦急的孙哲平伸手想去够人。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哟,安定王还知道自己容易激动啊?还没吵起来吧,等会儿啊。”

孙哲平皱眉疑惑:“吵起来?”

一个医者打扮的年轻男子从外面走进来,进门的时候还扶了一下柱子:“刚才给我颠的,需要缓缓的是我才对!”

他将医箱摆在桌上,开始往外熟门熟路地摆银针、药瓶,铺了半桌,一边铺一边抱怨:“一个前线晕倒还奔袭千多里,一个重伤根本没痊愈。有什么事情不能晚点吵的吗?”

他看向一脸迷惑的孙哲平道:“孙将军是吧,我是太医院当家院使方士谦,你怎么惹安定王了?他觉得可能需要我候在边上等着急救。”

孙哲平疑惑未消,思考片刻后却已经笑出来:“安定王用什么请来我朝第一神医,来此……镇场子?”

方士谦呵呵:“昆仑的雪莲、北地的人参、东海的鲛泪,还有在我门口磨剑的声音……令人发指!”

“病人禁激动。”方士谦走出去,摔上了门。

孙哲平一边忍住不笑,一边问:“原来安定王在京城这么大排场,吵架都要自带救场大夫,想跟我吵什么?”

张佳乐也在憋笑,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观察着孙哲平问:“你身上哪一块不能碰?”

“哪都能碰。”孙哲平伸手,稍微一个用力就将人拽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行了行了,放手,别压到伤口。”张佳乐根本不敢贴近他。

“不放,我醒了之后,他们很久才敢跟我讲战报,我担心你担心了差不多一个月。”

张佳乐眼睛一热,又觉得委屈,小心环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身边躺下,小声又骄傲地宣布:“我可厉害了,城没破,我保护北疆两万多百姓呢。”

“辛苦了。”孙哲平圈住他的怀抱又紧了一点。

两人互相搂着依偎许久,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咳嗽。

孙哲平一挑眉:“神医着急了,现在能说你带他来是想做什么吗?”

本来还流着泪,张佳乐听罢笑出声:“都是京城夺嫡之争留下的习惯,以当时的二皇子为首的主战派尤其能言善辩,差点把一个老臣气到心梗。后来但凡可能起冲突,就在旁边放个会急救的大夫,士谦是个中翘楚。”

“安定王是想让我感受下京城特色?”

“不全是。”张佳乐起身,手撑着身子侧躺看他:“你瞒我黑水河湾粮草的事情,本来是想骂你的,你明知道我守着篝火永远等不来支援,却不曾告诉我。还骗我河湾有危险不要去,我之前甚至担心那里是防御薄弱点,自己偷偷去看。”

孙哲平沉默了一下解释:“当时确实……”

张佳乐看他表情变紧张,没说话,把手伸过去塞进了他手里。

孙哲平将他手攥紧道:“陛下当初心系北疆,从自己封地调拨粮草,如果暴露,会被扣上‘收买人心’的罪名,所以要求我谨慎接收。瞒你是事实,可以骂。”

“算了,不想骂了,你也有苦衷,我曾在京城正面参与夺嫡之争,什么情况都清楚。”张佳乐又躺下脸贴着孙哲平胸口,伴着心跳说:“我日夜兼程两天,跑了一千五百多里路回来,每到一个驿站,就给下个驿站飞鸽传书要求备马,骑马累了就换车。”

“第一个五百里,我满心欢喜,你还活着,便比什么都好。第二个五百里,累了,也生出了许多怨气,我们亲密至此,都没能换你坦诚相对。第三个五百里,我躺在车里睡着了,自己把怨气化解了,只想着赶紧见你。”

孙哲平一手捧住张佳乐的脸,一手为他拭去满脸的泪痕,心疼地说:“怎么如此懂事,自己就把自己料理好了。都不想着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下?那外面那位算是白请了。”

“才不会呢。”张佳乐泪中带笑:“来都来了,我让他给你开方子,看能不能让你好快些。”

“怎么没动静,是哪个晕了?”方士谦适时地推门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冷哼道:“救治重伤员?那是双倍的价钱!不是,这还躺下了?另外搬张床陪房,别半夜压到病人伤口。”

“别的好说,但若是事事都要双倍,磨剑自然也要,我还要去你书房前再待会儿,抽不开身。”张佳乐坐起来,转脸作无奈状。

方士谦表情相当精彩,他呵呵两声,上前检查孙哲平的伤处。

“每天三次,两碗水煎成一碗。”方士谦写了张方子,拍在了张佳乐面前。

说罢他往外走了几步,啧一声,掉转头,皱眉对孙哲平说:“你,赶紧好起来……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他掉坑里摔花脸都没哭,到这岁数反而变脆了,我就没见过他哭这么惨。你好了就带着他赶紧滚,只要别生病受伤,爱上哪腻歪上哪腻歪去,别在我的太医院晃!”

“谢方神医。”孙哲平笑着目送方士谦摔门离开,又转脸看向张佳乐,眼里多了层温柔:“原来,你是想让我见识只属于你的‘京城特色’啊。”

张佳乐有点不好意思:“朝堂哪个不是互相防着,就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跟你一起总得要他知道的。”

“那如他所说,先腻歪一会儿?鏖战两个月,身上可有受伤?”孙哲平伸手去解张佳乐衣服。

“都小磕小碰,你还有伤……别这样!”张佳乐一边反对,一边顾忌他的伤不敢大幅度挣扎。

“不妨事,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俩分开都快过了百日了,我得续上。”

“谁跟你是……唔……”

才腻歪片刻,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又来,谁啊?”张佳乐烦躁地从孙哲平身下钻出来,整了整衣服,气势汹汹地杀出去。

很久之后,张佳乐回来,脸上神情复杂。

“怎么了?”

“皇上的旨意,也让我滚。”张佳乐搬了张矮凳坐在床头,手撑着床沿,扶着额头挡着脸不说话,身体有点发抖。

孙哲平皱眉想要坐起来,怒道:“什么意思?”

张佳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安抚:“早知道你这么激动我就不逗你了。”

“怎么回事?”孙哲平转脸看他,却见他正在憋笑,眼睛都红了。

“之前皇上下旨整顿兵部,要求守边将士轮换,不能永远是同一群人镇守艰苦之地,各地守军换着来。他现在下了第二道旨,人尽其用物尽其材。要我这个武力兵法尚可,还有军功的闲散王爷当表率,长驻军中当参将。”

张佳乐说完,贴在孙哲平胸前,抬头望着他,假装哀怨道:“都怪你,我以后,要真给朝廷‘定国’和‘安邦’去了。”

孙哲平伸手圈住他,也笑:“我怎么听着,像是变相给咱们赐婚了?”

“美的你。”张佳乐移过去,头靠在孙哲平的肩膀上。

“以后安定王于我,便是‘定心’与‘安宁’。”

张佳乐点头:“也可以,对国是一面,对家,是另一面。”

“你确实是我的家。”孙哲平在他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刚才孙哲平强行想起身那一下,给张佳乐吓得不轻,他要求检查有没有扯到伤口,查着查着自己就被摁进了被窝。不过反正时间有的是,也再无人打扰,他也不忍再拒绝这个思念自己成狂的人。

孙哲平安然睡去,张佳乐握上环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手,越过枕边人的睡颜望向窗外,树枝光秃秃,等过一两月到春日,就会抽新芽,他的将军就一定痊愈了。到时候他们会被朝廷派去哪,张佳乐也不知道,但他并不担忧。

早在北疆的那个清晨,张佳乐带着宿醉的头疼,从孙哲平怀中醒来,想要趁天未全亮下床离开,半梦半醒的镇远将军忽然手臂收紧,怎么都不肯放。

张佳乐安然躺回孙哲平隔开北疆严寒的怀抱中,他已经知道,自己赏出去的不仅是一时的温存,而是一整个余生。他做不回当初那个安定王,但并不后悔。

即便跑了一千五百里路回到故乡,张佳乐也不想回自己温暖安逸的宅邸,他已然想通透,管他京城、北疆、江南,不过是人在哪,家就在哪罢了。

(正文完)

番外:江南春色双生花

春日小雨淅沥,逐渐停歇,张佳乐撑一把绘着桃花枝的油纸伞,提一个油纸包,沿着河畔青石板路,步履轻快地走向客栈。

“公子回来了?可去哪处游玩?”客栈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

“就去老字号买了点糕点,一个人玩太没意思。”张佳乐笑着晃了晃油纸包,向楼上走去。

“等下收拾收拾,还要出门伐?今朝有花灯节咯。”

“好。”

春暖花开时,孙哲平的伤比想象中好得快许多,方士谦搬来一堆后续的恢复用药,告诉他们可以滚了,就欢天喜地地给人赶出了太医院。

北疆战事暂时平息,两人决定先到江南转一圈。但到了浔州城后,孙哲平刚痊愈又远行,难免疲惫,朦胧春雨中更容易困倦,张佳乐就由他先休息一天,自己先跑出去当斥候探路。

进了房,张佳乐把糕点放在桌上,趴到床上正在慢慢翻身过来的孙哲平身边,贴在他耳边小声呼唤:“孙将军快快起床,前方有紧急敌情。”

孙哲平睁开眼睛,带着倦意伸手搂他入怀,问道:“什么敌情?我家王爷饿了?”

“那是敌情之一,还有一个是快到晚上了。”张佳乐调整了一下姿势钻进他怀里:“花灯节等下就开始,出去吃个饭,刚好赶上放灯。”

“行,今天想吃什么?”

张佳乐笑呵呵地掰他的手指数:“等下我要吃松鼠鳜鱼、莼菜羹、荷花酥……去哪家吃呢?”

“王爷对粮草据点比较熟悉,我全听指挥,王爷指哪我打哪,绝不违抗军令。”

张佳乐点头:“那行,这次允许你偷懒,作战路线图我全包了。”

他翻身躺下看床帐顶,啧啧摇头:“蛮族元气大伤,一退很多里,近些日子肯定消停了,韩元帅暂时帮顶着。我家将军好不容易来到日思夜想的江南,他居然就在客栈睡觉?今晚花灯节,我不好好规划下带他玩够本,都对不住皇上准的假。”

孙哲平眨了一下眼睛努力清醒,说道:“江南而已,哪用日思夜想,我不天天抱在怀里么?”又把人圈了回来。

“虽然你没文化乱比喻,但我爱听。”

说完张佳乐笑眯眯地拽他的手:“侬起身,过来陪人家啦,将军,啊不对,郎君~”

他这句话发音语调很怪,软软的像一匹晾在绳子上的丝绢,被风吹动泛起涟漪的形状。

孙哲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瞬间精神,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张佳乐用手撑脸:“吴侬软语,虽然我就跟老板娘学了那么一两句,但你也算听着了。若花灯节上有别的佳人呼唤你,不许再听再看。”

说完他一手捧着孙哲平的脸,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孙哲平抓着他的手,直接掀翻摁倒。

“好了好了。”张佳乐被他压着又亲又蹭,痒得笑个不停:“不敢再说了,咱们出门吧。”

“知道就好,要再多说几遍,今天这房间你就出不去了。”孙哲平挑眉威胁。

“走吧,真饿了。”

孙哲平起身,把他拉起来。

“出征前吃块定胜糕。”张佳乐跑到桌边拆油纸包,拿着一块糕点,回到整理衣服的孙哲平身边喂给他。

“很好吃啊。”孙哲平含糊地说。

张佳乐得意:“老字号,排了很长的队呢。”

孙哲平也拿了一块喂他:“胜利是一起的。”

张佳乐眯着眼吃得很开心。

两人走出去,找了一家酒楼二楼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幸好我今天深谋远虑,早早定了最合适的位置,这家酒楼有评弹、戏曲,还有说书,从日落开始表演。”雅间一侧镂空装栏杆,可以看见一楼的戏台,张佳乐一边吃一边往下看:“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目。”

楼下的戏台开始摆椅子和道具,这是节目要开始了。

张佳乐放下筷子,挤到孙哲平这一侧,坐在他身边趴在栏杆上往外看。

“怎么跑这边来了?”

“吃饱了,外面奔波一天,你都不陪我,看节目的时候想挨着你。”

“行。”孙哲平调整了坐姿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

楼下一记醒木开了场,第一个节目是说书。

“咱们今天不谈风月,咱们来聊聊烽火传奇。”说书先生开始表演。

张佳乐转脸过来抱怨:“怎么说这个啊,咱们好不容易放假,又得听别的将军故事。”

“话说那北疆虽是穷山恶水之地,但铁矿、盐矿资源丰富,且是由北方进入中原腹地的必经之路,数百年来皆是兵家必争之地,一直以来,最骁勇的军队都出自北疆!”

孙哲平愣了一下:“他说的好像不是‘别的将军’。”

“那座城,是我朝咽喉要地,从我朝上上上代安定王,同时也是开国兵马大元帅开始,我朝大军便一直镇守在此,作为抗击蛮族的第一战线!”

张佳乐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他说的对不对。

“……大概七年前,还是少年的孙将军接替伤重的老将军,临危受命,率领镇北军,连赢三场大战,真是英雄出少年!孙将军作为新一代铁血无私的北疆战神,成为我朝北方的定海神针!”

张佳乐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战神我认,铁血我也是真的喜欢,但无私嘛……差点无私到连我都不要了,结果呀,前脚要给我赶走,后脚就梦中搂我叫我名字,后怕吧?这一点我觉得不该夸。”

他转身看向一脸淡定的孙哲平:“话说,你听人家当面夸你,有没有不好意思?”

“没有,如今皇上登基,要修正民间对于戍边将士的印象,才开始宣传这些。是好事,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毕竟,有人曾经当‘孙校尉’面,说京城传言中我凶神恶煞青面獠牙,我都没去计较。”

孙哲平看到张佳乐脸色变了,不由得继续笑道:“倒是你,对着青面獠牙几个月,不仅不害怕,居然还瞧上了,夜黑风高在我怀里,眼睛还盯着我的脸不放,莫非王爷在练胆?”

张佳乐的脸泛红:“就是在练胆!实不相瞒,我看见‘孙校尉’第一眼,觉得我要是能长长久久对着这张脸不害怕,我以后到哪都敢横着走。”

“那王爷练出来了吗?”

“我发现,只要能见着你,就什么都不怕。”张佳乐一门心思只想赶紧转移话题,立刻靠过去坐进对方怀里,孙哲平伸手将围栏帘子拉严挡住旁人视线,他吃饱饭了,现在该吃会儿豆腐。

“当时镇远将军遇袭失踪,蛮族大军兵临城下,真是凶险无比,幸好!城中还有一人。”说书先生又是一记醒木拍下。

孙哲平怀中的豆腐心头莫名一惊,立刻转身认真听。

“那人乃是开国兵马大元帅的曾孙,一身红衣奔赴北疆,在镇北军担任参将的安定王,张王爷,更是孙将军结拜的义弟。所谓将门无犬子,那张王爷文武全才,率领八千志士,接替孙将军的位置,抵挡住数倍的蛮族大军,成为新的北疆守护神!”说书先生娓娓道来。

“不是。”要不是孙哲平手还箍在腰上,张佳乐差点蹦起来:“谁家拜把子兄弟又亲又抱,手还不老实啊!”

听说书先生说话孙哲平还能忍笑,此刻听张佳乐说完,收回了一只手,捂在脸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说书先生不断往外倒着赞美之词,张佳乐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拉起孙哲平就往外跑。

“王爷这是听到夸奖,不好意思了?我还想听听话本里面怎么描述我家安定王的丰功伟绩。”孙哲平被他拖着走,嘴角就没下来过。

“不许说,再说你今晚一个人放灯去。”张佳乐耳朵都红了一圈。

孙哲平勉强止住笑,拉住了他,让他在原地等一会儿,自己走到酒楼前台小二处,拿了个油纸包回来。

“这是什么?”张佳乐好奇。

孙哲平打开纸包拿了块定胜糕出来,塞进他嘴里。

“为兄给义弟压压惊,别这么容易就被扰乱军心。”

“不许这么叫!我还大你半岁……好吃,和我买的那个一样啊,你什么时候买的?”张佳乐伸手又拿了一块。

孙哲平道:“我进门时候听小二说,他们这里寄卖这家的糕点,赶紧下手定了一包,今晚没有宵禁,不知道我们会逛到什么时辰,怕你饿,粮草自然要充沛。”

张佳乐眯着眼睛很是受用,将手中那块糕点喂给孙哲平,拉着他往前走去。

靠近流经城内的河流,街上便热闹起来。

“今天是浔州的花灯节,人们会在水中放花灯来祈愿,有求姻缘的,有求功名的。我们走快点,到水边看花灯。”张佳乐加快了速度。

浔州许多民房依水而建,靠着水边有一条供人通行的小路,路上行人很多,两人仗着身手矫健,往上游多走几步,找了个最合适的位置站着。

河中水流潺潺,但并未看见花灯。

张佳乐在一边解释:“花灯节放花灯,有专门的主持人员,需要等先行领头的祈福花灯先顺流而下,人们才会跟着放灯,就像士兵得听将领号令。”

他歪着头看河面,望眼欲穿。

春寒料峭,孙哲平上前帮他紧了紧御寒的披风。

张佳乐的手从被捏紧的披风中伸出来,指着前方笑道:“来了来了。”

孙哲平看去,只见一盏巨大的花灯漂来,整体由十几种不同颜色、不同花型的花朵组成,每朵花蕊都是一颗灯芯,璀璨又艳丽。

祈福花灯一过,人们立刻上前,将自己的花灯放在水面上,不过一会,河道就被各色花灯占满,五光十色。随着水边的人逐渐变多,河岸也变得喧闹。

张佳乐从这片绚丽和喧嚣中转过身来,笑着大声喊:“我们也去放!”

孙哲平看呆滞了一瞬,直到被他拉着往卖灯的摊子去。

“小郎君买灯伐?要哪个哦?”老板娘很年轻,温声招呼着。

孙哲平没回答,看张佳乐。

“看我干嘛?快挑啊。”张佳乐疑惑。

孙哲平身子探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佳人的吴侬软语,不是你让我不许看不许听的吗?”

张佳乐哭笑不得,赶紧说:“破例允许一会儿,快挑快挑。”

孙哲平也笑了,拿起了一个大红色的,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说道:“红的好看。”

张佳乐立刻就懂了,思考道:“我选什么啊?想选个信号弹的颜色,又想起来那时你凶我。”

他也拿起一个红色说:“那就要个一样的吧。”

“好的啦,要祈愿什么,这里有牌子,各种吉祥话都有的。”老板娘指着边上的架子。

两人抬头看了一会,同时将手伸向了“平安喜乐”,不由相视一笑。

“就要这个吧。”

两人点上花灯,走到河上一座低矮的石板桥上。

孙哲平突然对着水流说:“灯是一样的,牌子也都一样。”

张佳乐思考了一下,点点头:“那谁的花灯能漂得快呢?”

孙哲平当场建议:“我们说一二三,就一起放下去,看谁的先漂到下游那座桥下。”

“好嘞。”

两人放下灯,快步走到河岸上,跟着灯一路走。

两盏灯在河水中沉沉浮浮,互相挨着往前去,如较劲一般,先后位置不时变化一下,眼看就要到下游的桥,水中忽然起了个小漩涡,两盏灯就这么紧贴着原地打起转来。

这变故让两人都呆住了。

“没办法,天命啊。”蹲在河岸上试图用小树枝去够却没够到的张佳乐抬头。

“命中注定是没办法,要不我们等等看?”孙哲平问。

张佳乐想了想,站起来说:“不行,还要去个地方,再不出发就太晚了。”

“什么地方?”

“先跟我走。”张佳乐一边走一边解释着:“花灯节除了祈福,也是年轻男女约会的日子,很多人会在今天互赠礼物。”

孙哲平脚下一顿,懊恼道:“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你送过我东西,我该回礼了。”张佳乐在前面说。

“一包糕点也算?”

“不是,到了你就知道。”张佳乐故作神秘。

两人沿着河流往下走,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到一棵开得灿烂的桃花树下,张佳乐停住了。

“就这?有什么特别吗?”孙哲平观察四周,这就是个普通的花圃。

“不是地方,看这树。”张佳乐指着桃花树。

孙哲平凑近看了,皱眉道:“枝干比寻常桃花树粗一些,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哎……你居然看不出来,我今天路过发现的时候激动了很久呢。”张佳乐故作痛心地摇摇头。

孙哲平不解。

张佳乐噗嗤一笑,拉他到树下,说道:“看清楚,这是两棵树,挨得很近,主干长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确实。”孙哲平仔细观察,确认了这件事,这两棵树主干几乎缠绕在一起,到了顶端树冠才四散开。

“这叫‘连理枝’,与‘比翼鸟’相对的那个。”张佳乐道。

“比翼鸟?”孙哲平想起了自己送出的戈壁玉雕,张佳乐除了睡觉,从不摘下。

张佳乐将玉雕吊坠从衣服中拉出来,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倒出一个东西,招呼孙哲平过来,踮脚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孙哲平低头看去,那是一块用产自江南的水沫玉做的玉雕坠子,和戈壁玉浑厚温润的薄红不同,水沫玉是晶莹剔透的淡蓝,上面雕刻的图案是纠缠的树枝各自开出花。

张佳乐微微偏头笑着看他:“在京城就做好了,想着你生辰送你,但还有些时日才到你生辰,我等不及。既然恰巧在江南遇上了真正的连理枝,就送了吧。主要我觉得,并肩翱翔还不够,还要根植大地,纠缠依偎,生生不息。将军觉得呢?”

回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两人颈上不同材质的玉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北疆的号角,江南的弹唱,便都在这轻轻的一声回响里,绵延不息,岁岁年年。


西部荒野,百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