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私设病弱(?应该也不算)乐
1.
日头照亮了整座春城,一扫前些天连绵的阴雨。
高中生欢呼着准静止锋终于散了,预备买根淀粉肠再和繁重的课业奋斗,悲哀地发现今天的小吃摊老板没出摊。
张佳乐很喜欢昆明这座城市,有鲜花,有他爱吃的菌子;有合适的气候;有他爱的荣耀;有他爱的人。
其实谈恋爱的时候,别说昆明了,就是烈日炎炎的沙漠都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凉气。
孙哲平起床的时候看见张佳乐不知道对着外边什么东西出神地望着,不由感到好笑地问:“张佳乐大师?坐禅呢?”
张佳乐转过身就拿枕头捂他:“大神就大神,大师是个什么鬼称呼!叫了几天大神叫腻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孙哲平赶紧往边上躲,差点把腰闪了的他心里咬牙,面上一个劲儿地求饶,“乐乐哥饶了我。”
“……孙哲平你给我起的外号还能再多一点吗?”
“那张乐乐你说你要什么称呼。”
别说,真要让张佳乐选他还真纠结上了,他对孙哲平永远那么两三个称呼,但孙哲平这个明明比他小但就是没大没小的,一天天的就爱换着花样逗他:“我选不出来。”
“好的,百花缭乱的操作者,该刷牙洗脸了。”
张佳乐不拿枕头了,拿抱枕压孙哲平。
一番折腾以后,张佳乐终于站到洗手台前,牙膏泡沫还沾到了嘴角,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在孙哲平看来真有点滑稽。
当然他现在不敢说出来了,张佳乐啊,逗狠了一天不理人的。
别说,现在就有点这个苗头。
得哄哄了,孙哲平想,晚饭吃饵块。
2.
“饵块好吃么?”孙哲平问,只有一丁点期待的语气,“我特意花大价钱叫的外卖。”
“还不错吧,比食堂好吃。”张佳乐纯客观评价。
“哦,就比食堂好吃啊……”
“孙哲平我跟你说,这种东西你就该到我家里去我让我妈给你做,那才叫真正的正宗真正的好吃。”
“你打算和你爸妈公开了?”
“我已经给他们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了好吗?”
是吧妈妈,对吧爸爸,他人很帅很开朗很不错的对吧?
张佳乐猛然睁开眼睛,梦境顺应着破成碎片,只睁眼前的这个片段依然清晰可触。
身周一片黑暗,没有父母,他怔愣了许久,很想呢喃着唤一声“孙哲平”,最终他静默着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这氛围小夜灯是暖色调的,他特意选的。
手机显示是凌晨2点34分。
张佳乐尝试着再躺下,脑海一阵乱糟糟地发痛,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无奈地坐起来打开wifi,给一个微信置顶发过去消息:我又失眠了,现在吃一粒褪黑素。
发完他也不管人会不会在这个点回复消息,拧开床头柜上一个已经开封的瓶子掏一粒出来和着水喝下。
他床头柜不大,小夜灯是贴在墙上的,除了手机水杯剩下的全是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有的已经空了,张佳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扔,可能是因为以前孙哲平给他养出来的坏习惯。
哎,他不该去想孙哲平的。他在内心嘀嘀咕咕。
还好,褪黑素很快起效,张佳乐顺利入睡。
梦里没有孙哲平了,甚至没有张佳乐本人。
张佳乐不知道,就像刚才不知道是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3.
张佳乐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这房子是早些年他和孙哲平一起挑的,平常隔音什么的还不错,奈何啄木鸟不能用寻常标准衡量。
他捞过床头的发绳,用梳子随便篦了两下头发,扎起一个低马尾。
接着才开始刷牙洗脸。
他以前懒的时候就往镜子前一坐,静待孙哲平伺候他的头发。
张佳乐头发长度刚过肩膀,他睡觉不老实,经常滚来滚去,于是每天早上起来头发上就是一个又一个死结。
孙哲平一边抱怨他能不能管管自己的头发,梳下来这么多他又要心疼,又不肯好好爱护,一边老老实实地捋着头发上的死结。
“那我后边去剪了?”
“那不行,我们乐乐长头发可好看了,再说短发也不见得比长发好打理。”
张佳乐哪里不知道孙哲平是什么想法,从没见过孙大少折腾自己的头发超过两分钟,他就在心里偷着乐,镜子里反射出的场景安静美好,他那时想,退役了以后甚至老了以后估计也是这样。
从面包袋子里取两片面包,塞进烤箱,再温一杯牛奶,日头有些高了,他懒得再煎个蛋或者培根什么的,估计就这点东西他都不一定吃得完,一会中饭再糊弄点就完事了。
退役以后他常这么干。
反正每天也不知道做什么,随便怎么度日都无所谓。
他目前暂时没有去找个平常的工作或者再去把大学读完的想法,一天天就在家里耗着,前两年挣的钱够多,爸妈也知道他的情况,不催,就让他一个人好好静着休息。
张佳乐有时候吃饭不是很安分,比如现在,他喝了口热牛奶,叼着片面包,噔噔噔跑到阳台上给洒水壶灌满水,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
多肉是他要种的,种类和花盆款式他挑了好久,苦力倒是孙哲平出的,搬完小二十盆东西,孙哲平龇牙咧嘴地对他说:“张佳乐,我们又不常回来,全死了你不伤心么?”
“但是不种的话你不觉得我们的房子太空落落了么?”张佳乐正在全心全力研究花架组装的说明书,研究了一刻钟,地板上的零件还是那个样,一毫米都没移动过。
房子户型他们俩一起选的,装修设计几乎是孙哲平包办的,张佳乐倒是挺喜欢这种简约的设计,但总觉得好像没什么人味,他以前上学那会就爱和室友钻小巷子里,泡网吧、或者就为一盆炒菌子。
也不是多喜欢那个味道,就是觉得这样更有生活的活力。
还好这些多肉给力,哪怕不是常常回来,枯死的也并不多。
孙哲平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卖相不怎么滴味道还凑合的菜。
张佳乐还在给他的多肉浇水施肥。
“张大神,来吃晚饭了。”孙哲平好笑地喊了声,“当园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来了来了,我这不是好奇嘛……”张佳乐拍拍手上的灰,去水龙头那冲了个手,坐下扒拉两口饭,突然对孙哲平笑笑,“大孙,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退役了以后,老了的样子?”
“霍,不愧是你啊张乐,冠军还没拿呢,荣耀刚更新到55级呢,就在考虑退役的事情了?”
“我这就是展望一下未来!坏蛋孙哲平,懂不懂这时候要配合配合我?”张佳乐踩了孙哲平一脚。
“行行行懂懂懂,不过乐啊,咱俩还是不大一样的,你看我,除了冠军,天天就想着和你还有队友荣耀,活在当下不才是更重要的?”
“知道啦不解风情的孙平平。”
张佳乐浇着浇着多肉,自己也像朵吸饱了水的花一样趴在阳台栏杆上。
此时是第八赛季刚开始的时候,是最普通的一天,对于这个时候的张佳乐来说,当下与未来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他只是把自己缩在花架里,像只蔫儿了的兔子,好吧,兔子太彪悍了,还会把花花压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下面,还是做只懒洋洋的猫吧。
4.
午饭吃到一半,响起了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张佳乐咕哝了句“谁啊”唏哩呼噜一口汤跑过去开门。
门外杵着个年轻人,能在一张脸上同时看到“老子天下第一diao”和“我不想上班”的情况不多见,现在就是其中之一。
这人姓贺,虽然看着不像但确确实实是张佳乐的心理医生。
贺医生乌龟似的伸长脖子:“吃饭呢?”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十二点!标准的午饭时间啊,你怎么挑这个点来?呃不对不对你怎么突然来了?”
贺医生蹬掉鞋子换上一次性拖鞋,一脸认真地回:“本来想找你蹭饭的,看看你的午饭,我还是早点结束问诊去对面商场里吃吧。”
张佳乐对自己十五分钟弄完的午饭没有任何自知,合上门:“你知道的,我这只有一个人,我也没有囤菜的习惯。”
贺医生坐到采光最好的客厅三人沙发上,到了下午三点西边的太阳能照在上头,躺在上面肯定很舒服。
“我记得,你上次来找我的时候,失眠、心慌什么的不是已经好很多了么?怎么昨天又要靠药才能入睡?”从张佳乐手里接过一杯子温水抿了口,贺医生才道明来访目的。
张佳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沉默会,低声道:“孙哲平,还有我父母。梦到第三赛季的事了。”
贺医生在心底叹口气,按照张佳乐的描述,这间屋子是他们俩一起挑的,房产证上的姓名一开始也是两个人。现在这房间里有张佳乐喜欢的花,喜欢的灯,有他没事干打完一场客场就凑热闹买的当地的冰箱贴,贴满了大半个冰箱,有些立体的冰箱贴有人走过或者有风吹过时还会发出悦耳的声响。
没有任何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据说装修是孙哲平包办的,不过贺医生看不出来。
电视旁边是很俗的心形照片墙,只有张佳乐一个人,竟是个完整的心。
孙哲平这个人就如同房产证上不见了的那个名字一样,彻彻底底消失了。
贺医生第一次来张佳乐这时,后者笑着对他说:“其实挺好的,白得一大平层,谢谢孙大少净身出户。”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已经接受了么?”贺医生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记录病历。
“那我也不是特意想做这种梦的呀。”张佳乐眨眨眼睛,特别无辜。
“我且问你,你以后还打算回去打比赛么?”
“不知道,再说吧。”
贺医生生平最烦这种患者,不过考虑到这算是个大明星,又是张佳乐,他也就忍了。
联系到从网上找到的关于他打比赛的资料,他认为张佳乐早晚会回去的。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这个道理。
说起来荣耀这个游戏还蛮有意思的,玩游戏的这群人,更有意思。
他继续问:“还是不打算回去和父母住?”
“嗯,不太想让他们担心。”
“老方案,吃两天安眠药,再配我上回给你开的那些,吃个两天,能正常入睡就停。适当的音乐、电影,这些休闲方式别忘了,多吃甜品。药还有吧?”
卧室的门没关,张佳乐指着床头那堆瓶瓶罐罐:“还有。”
“那行,我先走了,午饭还没吃呢饿死我了要。”
“快走吧你每次来我压力都好大。”张佳乐送他到门口。
贺医生离开前,转身看那个半隐在门框阴影里的人,很奇怪,屋外太阳正好,室内暖洋洋的,这里却暗得令人费解,他问:“张佳乐,你打算什么时候放过自己?”
一整个夏休,他一直很配合疗程,却在新赛季开始前突然宣布退役。
粉丝对他的骂声吵得贺医生都有些心惊胆战。
张佳乐一直很清楚他到底需要什么,可他这时候又显得不必要的固执。
张佳乐掩上房门:“我在努力。”
5.
张佳乐是个会乖乖听从医生建议的好患者。
吃完午饭就到外面晃悠去了。
九月初的昆明,天气非常好,鸟鸣声不绝于耳,偶尔几辆车呼啸而过。
细算来他应当是人生第一次在九月的工作日下午没什么目的的在外面瞎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路边要了粉凉粉边走边吃。
虽然是退役选手,按他的人气不应该这么光明正大在外面走,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们恨他,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打他就行。
不知不觉间他转悠到了家附近的那家商场,门口的广告牌上写一会两点半有脱口秀演出,张佳乐想了想,拿出手机买了张票。
幸好是工作日下午还有票。
很快就到检票的时候,工作日下午的人不多,他挑了一个后排靠右的位置,这位置离门最近,不会和演员有互动,视角也不错。
台上的演员很会来戏,底下原先有些沉重的氛围瞬间被轻松冲破。
张佳乐一样乐得不行。
还好进门前他的凉粉就吃完了,不然这会保管要撒出来。
虽然剧场里不许饮食。
散场以后他跟着人流出门,大部分观众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偶尔几个形单影只的,举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按着,一看就在和人激情唠刚才台上演员讲的段子。
张佳乐身边没有人,他也不拿手机,就盯着外头墙上的美食介绍栏,他打算现在去买个冰激凌吃,晚饭吃过桥米线吧。
夜晚降临得比他想象得慢了点。
今天分明不是十五,但月亮却格外的亮。
张佳乐对着它看了好一会,才拉上窗帘走回床边,就着温水把药吃下去。
6.
就这么过了好些天,睡到自然醒,吃完不知道算早饭还是午饭的饭出门,有时点一杯奶茶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就是放空,有时去影院看电影,他几乎把电影院最近放的电影看了个全。
剧情当然有好的有坏的。
张佳乐自然很在意,不过他不太想和人聊这些。最近没啥新电影,电影院里放的都是旧电影。
而今天,电影院最后一部电影也看完了。
检票员都认识他了,笑着问他怎么这么喜欢看电影。
张佳乐也笑,消遣时间。
明天去干什么呢?自己找电影看?不知道看什么。
可惜不是在上海,还有很多话剧、音乐剧甚至歌剧可供选择,张佳乐从前对方士谦很喜欢的这些东西一知半解,现在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去试试看。但上海太远,方士谦远在德国,更是天涯海角。
按他的知名程度不可能再像初中时那样去网吧上网或者去玩剧本杀。
再说去网吧玩什么呢?荣耀?
哦,商场五楼有玩ps的地方,去玩这个吧。
张佳乐来这好几天了都没注意过这个楼层引导图。
第二天他踏进这家店,对正在自己玩switch的店员说:“三个小时,多少?”
“几个人?”店员头都没抬。
“一个。”
“好多游戏需要起码两个人。”
“没事。”他可是张佳乐大神,要不是手不够多他妥妥一个人玩俩手柄,小时候一个人玩4399和7k7k的双人游戏可不少。
“大厅还是卡座?”
“大厅就行。”
“一小时50。”
比网吧上网贵,张佳乐想,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为了一小时10块钱上网费头痛的那个小初中生了。
“扫哪里?”
店员的小人正好被怪弄死,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指着墙上的二维码:“那里。”
张佳乐的角度有点扫不上,于是他往侧前走了两步。
“诶等等,你是张佳乐?”店员皱着眉仔细盯着他,上下扫视了好几下。
张佳乐转过头来:“我是。”
“吼,刚才没仔细看啊,你怎么有空来玩switch,哦不对,你现在退役了,当然闲。为什么退役?因为你拿了三个亚军?因为你知道你没办法再带领百花了?还是因为你知道你是个怕累的懦夫?”年轻店员嗤笑,“你居然敢不戴墨镜口罩出门,啊不过你戴不戴也无所谓了,反正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没人稀的在赛场外多看你。”
再说了点什么,张佳乐便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自己落荒而逃。
他逃离的不是粉丝失望的谩骂,而是以往那个闪着金光热得发烫的梦想。
一路狂奔回家,张佳乐贴着墙壁坐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但没有往日那种心悸、不安,他甚至发现了对面鞋柜上一处没有打扫到的积灰。
他在地上安静地坐着,秒针转过好几圈,他掏出手机给贺医生发过去消息:“贺医生,我感觉我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今天在游戏厅碰到个线下骂我的粉丝,我很没出息地跑了,不过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比之前的状态好很多了诶。”
贺医生只发了六个点:“……”
张佳乐等了好久,等来贺医生的回复说:“明天你来一趟,给你换药。”
“好。”
7.
即使刚有这么一出,张佳乐还是出门了。
贺医生说,他想开以前不许闷在家里。
当然他大概很久不会去那个商场了,相应的,那个他先前常去的公园亦不是很想去了。
他更加荡悠悠地闲逛,路边花店门口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欢天喜地地抱了一大束红玫瑰跑开。
店长在和朋友发语音:“啊怀念我们的学生时代。”
他就在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陌生来电,有备注的。
不过,依然出乎他的意料。
来自,霸图,韩文清。
“你还想打么?想的话来我这么?你我都知道百花已经不再适合你了。”
韩文清的风格一直没变过,永远这么单刀直入。
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若不是背景有呼呼的风声韩文清还以为电话断了。
最终,张佳乐回到:“我,我考虑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挂断电话,转身去那家冰粉店要了份他一直吃的冰粉。
随着那碗冰粉一起送到他手上的,是一个盖了火漆印的浅粉色信封。
对面的姑娘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好张佳乐,我是你的粉丝,我看到你在这出现好几天了一直没敢认,这里面装了我和几个也是你粉丝的朋友给你写的信。时间紧急,我们没什么钱出邮费,写得有点乱,本来想寄到俱乐部请求他们转交的,现在我能亲手送了。我们不知道你还打不打算回联盟比赛,我们只想让你知道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张佳乐你有我们这样的粉丝的,还不止这零星几个。”
“啊……”张佳乐捧着冰粉揣着信封,愣愣地回,“谢谢你们喜欢我。”
姑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怎么和几年前一样一点都不会回复粉丝。”
张佳乐哑然:怎么有这样的粉丝的刚说了支持自己眨眼就在怼他!
“好啦,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还要回去上课,你是不是还有要忙的事情?那我不打扰啦。”姑娘大大方方道别,“再见,希望下一次看见你是在电视转播比赛上。”
张佳乐扬起一个开朗的笑:“我也希望。”
“能抱一下吗?”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心愿,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姑娘和他抱了下,欢天喜地地蹦走:“哦耶我抱到了张佳乐!哈哈哈哈哈!”
张佳乐看着她走远,转向走回家里,拿小刀小心翼翼裁开信笺:
里面是几个省他的粉丝给他写的信。
有个id叫“一起去打怪”的,字写得刚劲有力,但絮絮叨叨写了三页纸,张佳乐都惊讶怎么一个大男人能这么唠叨,什么不要太在意你自己的状态是最重要的,以后做什么都支持,记得保重身体。
然后是叫“扶桑”的,张佳乐莫名直觉这就是刚才那个姑娘,字体娟秀,她说非常抱歉她还是个学生党没什么钱凑邮费,打怪哥刚被解雇,这次联名信也是因为这样大家一时兴起才做的,所以这么粗糙。
扶桑90%的内容是在说信封的来源,剩下她真正要对张佳乐说的反而很简单:张佳乐,你要像百花缭乱那样,火力全开地爱自己。
还有三四个人,内容写得大同小异。
张佳乐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忽然笑出声。
“贺医生,你说得对,我放不下,我该放过自己了。”
他拨通了韩文清的电话:“如果我加入霸图,你们能提供什么?”
“实际上林敬言大概率也会来,有他加入想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会给他打造新的账号卡,你如果来了,我们会把百花缭乱给你买下来。”
“好,我加入。”
他说得异常坚定,接着忽然心虚道:“如果我用自己的小号去给百花谷抢boss,嗯……你们不在意这个的吧?”
韩文清大概是没有料到张佳乐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时有些哽住。
“没事,合同要明年再签。”另一个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是张新杰。
他居然会说这种冷笑话,张佳乐暗自啧舌。
“我可以早点来。”
千里之外的青岛,海水的咸腥味被海风送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手机自动熄屏。
韩文清手机的熄屏界面有时间显示,他扫了眼:“比我想象得快很多,这才过去没多久。”
张新杰推了下眼镜:“不过他是张佳乐前辈,也正常。”
8.
“不要放松这么快知道么?药还是要吃的。”贺医生一边敲键盘一边苦口婆心,他简直都怀疑人生——当年干嘛自讨苦吃选这个专业,现在过得堪比居委会大妈。
甚至不是管器械的居委会大爷。
“知道了知道了。”张佳乐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飞到荣耀上去了。
“有时候不需要太抗拒过去,缓慢接受是最好的方式。”贺医生叮嘱了句。
“我明白。”
张佳乐是真觉得或许,他真的可以拼尽全力冲激冠军。
他逐渐减少了外出的频率,开始观看起第八赛季那些常规赛的录像,他确确实实知道他需要什么。
甚至于在网游里,被叶秋摆了顿都心情甚好地跟他互呛。
插句题外话,张佳乐觉得他见到的叶秋是无敌最俊朗.ver的实在是太好了,如果是君莫笑.ver他怕自己被这个狗屎一样的服装搭配雷得旧症复发。
在网游里奋战的时光太过美好,大部分粉丝都开始相信他确实只是先前状态不好,甚至开始口诛笔伐之前对他恶语相向的那些人,即使他们自己,都参与过讨伐,张佳乐不再频繁服药,他敢回想起从前了。
他都快忘了,可又不敢忘却,等复出以后将有多么大的挑战在等他。
有时候他是羡慕韩文清这类人的,他们当真是做到了将粉丝当作纯粹的粉丝,对于队友更是简单,一直向前,即使回头也是在想念当初的金雨,而非如他一般,被一切牵住了脚。
彼时张佳乐尚未意识到,他敢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往千里之外的青岛,已经比社会上太多人有勇气得多了。
会议室里见到林敬言时,张佳乐给了这位关系尚还不错的同期一个拥抱,相较几乎是被老东家扫地出门的这位昔日第一流氓……第一流氓,张佳乐都觉得自己好生幸运,起码他,是自由择的路。
“一会去吃什么?”林敬言没问那些张佳乐已酝酿了许久的答案,这位张佳乐眼里一样算得上垃圾话高手的老对手,这会真的就是个老好人。
张佳乐很感动,于是很认真地回:“不知道。”
林敬言:“……”
“一会先去签合同。”张新杰拿着份文件敲响了门,面无表情地道。
这下换张佳乐“……”了。
“然后老板说请我们去市中心吃海鲜自助。”他终是忍不住笑出声。
林敬言标准地微笑:“好啊。”
张佳乐熊抱过去:“你和老韩啊,都要多笑笑,别老一本正经板着个脸,太显老。”
七月青岛的海风要比迎着他以往在洱海边吹着的,更潮,马路上是翻着滚的热浪,张佳乐忽然想起他刚玩荣耀的第一天,亦是这么一个热浪滚滚的天,这对于四月的昆明来说,是很少见的天气。
他觉得他已经把霸图当成了第二个家。
只是上苍大抵是记恨张佳乐的,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刚打算用实力证明自己时,那个搅得神之领域都要闻之色变的叶修带着队伍报名了挑战赛。
张佳乐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报纸上那个,他当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名字。
孙哲平。
张佳乐此刻才意识到,他以为藏得很好的那颗不堪重负的心根本没有死寂。
他克制不住去想,孙哲平过得还好么……手伤怎么样了……
不过其实这一切都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这么劝自己。
贺医生说得对,他放松得有点早。
不过没事,他自认为他已经对这件事接受良好,究其根本,他知道自己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情感与事没法做到分开,以至于他恐惧这一切。
没事的张佳乐,慢慢来,你已经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了,现在身边又多了得力的队友,你可以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你想看什么?喜剧片还是恐怖片。”孙哲平滑着手机上的电影推荐,抽抽嘴角,真是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为什么没有爱情片或者动作片的选项?”张佳乐脱掉猫猫拖鞋,光脚踩在地毯上。
难得一个休息日,外面黑云压城城欲摧,风呼呼地吹,让人有端联想到那段学生时代的假日时光,这么好的氛围那当然需要一部电影衬托。
如果不是因为孙哲平身上太烫,张佳乐是铁定要拉着他钻在被窝里看的。
“因为你肯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孙哲平煞有其事。
“靠,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也会。”
张佳乐把薯片包装袋捏得发出一堆令人牙酸的声响,感觉孙哲平真是对他和自己有深切的了解。
张佳乐没有料到重逢的那天来得如此之快。
浅花迷人和于锋那个狂剑士打出繁花血景时,林敬言忽然感到一阵唏嘘,也难怪百花念念不忘,实在是太好看了。
他想起粉丝常说他们公会和恩怨什么的,像极了武侠,那么若真是武侠,那繁花血景,该有多么过目难忘。
处于一切风暴中心的张佳乐却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尤其……尤其当那个再睡一夏出现说出那番话以后,他突然就笑了,然后,然后重剑扫开风暴,闪电的轰鸣成了最好的加冕协奏曲,混乱的浅色飞舞的花朵,醉了所有人的眼。
最终boss花落谁家,大抵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张佳乐摘下耳机,对林敬言扬起一个开朗的笑,张佳乐本身长相实际上颇有些忧郁,不过没什么人舍得让他符合自己的皮相,哪年的全明星上曾有粉丝大胆开麦说张佳乐笑起来才最好看。
虽然此粉丝最后绕了一大圈是规劝韩文清多笑笑,但没所谓。
“谢谢。”张佳乐说。
林敬言略有些迟疑地点了下头,他觉得张佳乐想谢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看见张佳乐在给一个微信联系人发消息,按他的角度他看不清备注和内容,但就头像的模糊程度可以判断出来,那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人。
林敬言有些好奇,不过他没开口过问。
倒是张佳乐收起手机,问他:“去吃海鲜粥么?”
“好。”
被熄屏的手机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贺医生,我病好了。
9.
列屏群山以后,张佳乐再未收到过来自孙哲平的任何消息,就仿佛两个最普通的陌生人般从报纸和视频报道里窥见他那不输当年的豪迈疯狂。
可见他过得也还不错。
所以那天更像是一场梦境。
第九赛季止步亚军,甫一拿到手机,贺医生就给他疯狂播来电话。
张佳乐淡淡笑着:“我已经好了,痊愈了。”
毕竟,他真是习惯了。
就像那天小远跟他说的那样,他用不着分那么清情感和希望。
这在第十赛季那场常规赛以后更是显然。
原来百花式打法已经变了这么多。孙哲平很想问张佳乐,他过得还好么,第五赛季退役以后他一直在国外治疗,荣耀已经发展成世界范围内的游戏,想要刻意避开国内的一位顶尖选手的消息亦不是什么易事。
但是……
如今张佳乐已然有了新的伙伴,他不敢再去打扰他。
就如那绚烂的繁花血景一般,即便刻骨,终是过往。
于是他就如奋力挑开光影最后倒在百花缭乱脚边的再睡一夏那样,只发了句“加油”。
他收到的回复一样简单:“嗯”。
个人赛下了场,孙哲平找到楼冠宁:“我先回去了,就说老爷子找我。”
楼冠宁压力不比马德堡半球实验里的那两颗半球压力小:“前辈,用不着做到这么决绝吧。”
听钟叶离说像小戴差不多的在一片哀嚎纷纷质问为什么这两个人还这么默契但就是要老死不相往来。
“对我对他都好。”孙哲平揉了下隐隐发痛的手腕,走向场外。
往日只他把旁人打得落花流水,这大概还是第一次自己落荒而逃。
他可能没有张佳乐那般有勇气吧。
团队赛散场以后,张佳乐没在义斩的新闻发布室外见到孙哲平,他还是有些克制不住地问:“他呢?”
楼冠宁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霸图的人,仿佛月亮上有佳人在偏偏起舞,仿佛大地上骤然生长出鲜花:“嗯……孙哲平前辈说,他家里有事,老爷子叫他回去赴个宴。”
张佳乐愣愣地回:“这里不是青岛么?”
“直接去机场了好像。”
说罢以泰然赴死的姿态冲进发布室。
小楼队长第一次觉得记者们的长炮这么喜人呢。
张佳乐惨笑,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不复再见的结局么……
算了。
有时候浑浑噩噩点,比太清醒要好。
他已经放下了,他张佳乐没道理再舍不得。
10.
“实在不好意思啊。”张佳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了训练室,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早饭喝的牛奶冷了点,肚子不太舒服。”
“跟张新杰一屋我们张佳乐大大也能迟到啊,”叶修左右转着电竞椅啧啧称奇,“还是太厉害了。”
张新杰无奈:“我总不能把人从卫生间里拖出来。”
张佳乐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想走到自己的座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里么?”
他身子一僵,几不可查地摇晃两下,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问黄少天:“一会外卖点啥?”
孙哲平没等来答案,入目是走远了的张佳乐的背影。
“啊对,你怎么才来?”叶修克制住想翻个白眼的心,要是这会子翻白眼,喻文州估计又要把一沓的报告扔给他写。
孙哲平收回视线:“北京有多堵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好赶上早训,你来替那俩小孩打两局22还是33,我怎么感觉这个唐昊和孙翔一脸生不如死。”
“你也知道啊。”唐昊灵魂出窍模样,“怎么不让我比赛的时候单人擂台团队全勤呢?”
“你要是想也行。得嘞人家张新杰还啥都没说呢。”
张新杰推了下眼镜:“那我希望方士谦前辈回来。”
孙哲平就这么在这种吵吵闹闹的氛围下随便捡了个位置坐。
虽然本来也没几个空位了,真是不知道这群人有心还是无意,那些空位上堆满了杂物,于是那个随便挑的位置,正好在张佳乐对面,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两台显示器。
太阳已升到了中天,这两个人却一句话都没说过。
哪怕荣耀里依然配合默契,百花缭乱在结束战斗以后就走到了石不转身旁。
最后一局团队赛结束,孙哲平起身,没有抬头,招呼叶修出门。
张佳乐呢,没什么异常地说:“我去拿外卖。”
此举瞬间让一众想吃瓜的国家队成员皆犯了懵:“他俩关系差到这个地步了?”
张新杰:“我去看看他。”
黄少天举双手投降:“他嘴跟被锯了似的我哪敢问啊,第七赛季那会跟他打常规赛我都怕他线下杀人。”同时心里一万个怨念张新杰怎能溜得如此之快。
张佳乐没去留意身后众人在说些什么,同样根本没关注孙哲平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只是在走过一个拐角后……
“不介意吧?”是叶修的声音,听起来在掏烟。
这都能撞上纯属意外……
“开着窗呢,不过你最好注意点。衣服上烟味太重那几个不抽烟的估计会觉得呛。”吱呀一声,孙哲平好像把窗开得更大了,“明天你得回去一趟。”
“怎么?”
“你弟上蹿下跳快被最近连着的催婚酒局逼疯了。”
“那和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么说的,明天不回去他就追杀你到苏黎世,而且他打了投资商的名义,老冯已经选择作壁上观了。”
“投资这事不还有你孙大少么?”
“找我没用,我目前可拿不到什么钱。我家老爷子除了我医疗以外把控得很牢。我晚上反正是要回去的。”
“你不是嫌堵车么?”
“刷刷脸嘛。”
张佳乐不想听也被迫听了一耳朵,直到叶修弹开打火机盖子,四周安静下来。
嗯……看来孙哲平过得是很好的,他想,他有自己的生活,那些个社交什么的,张佳乐是不大懂得的,不过看来孙哲平已经习惯。
那再好不过了,张佳乐无声感慨。
只是不免有那么一丝丝的难过,不过也无所谓了,就这么形同陌路吧。
哎呀,要快点,不然外卖冷了黄少天定要唠叨他。
张佳乐快步离开。
叶修吐出一个烟圈:“手怎么样了?”
孙哲平看着外面:“还能怎么样。说是说德国那边有研制出来可替换的月骨,我看悬。”
“那张佳乐呢?真没可能了?”
孙哲平觉得粉丝有一点说得很正确:叶修就是个纯种的狐狸。
“他啊,我不该再去打扰他,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你们俩当年爱得多么轰轰烈烈真要保持现在这副样子到老?别说沐橙了,我都心疼。”
“嗯,心疼我被你俩闪瞎的那几年。”
孙哲平只是苦笑:“难道他会需要一个拖油瓶碍他的眼么?”
“你比我更了解他,他不会这么想的。”
“是,我是在恨自己配不上。”
叶修没再说话,任那支烟飘散在空中。
11.
太阳太过耀眼,刺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其实哪怕没有这么大的太阳,就他现在糊了不少的血的脸而言,大概也很难睁开眼睛。
何况那从天而降的青年比太阳还耀眼。
他把那柄重剑抗在肩上,朝地上坐着的他伸出手:“你技术不错,要不要和我来个组合?”
四周是队友和对手的尸体,一切发生得太快,牧师来不及救援,他们也来不及回城。
他犹豫着伸出手,被对方一把拉起来:“谢谢。”
“落花狼藉。”青年自报家门。
“百花缭乱。”他回。
青年突然把他拉到怀里,嘴唇抵在耳畔:“我更想叫你张佳乐。”
他像是提线木偶,四肢僵硬。
“孙哲平……”他终于木然出声。
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想你了。
“张佳乐,保重,永别了。”顶着落花狼藉模样的青年说。
随即散成碎片一样的光点。
别走……
他坠落黑暗。
他突然忆起孙哲平感慨似的那句话,他们并非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天真的孩童,甚至曾经一回到家就急吼吼地去脱对方的裤子,可他还是栽得彻底。
但直到彻底确认孙哲平在他的人生中完全消失了,张佳乐才意识到他为什么会说那句“珍惜当下吧”。
因为他们没有明天。
于是花枯萎了,再没有丝毫绚烂的光,他一个人跌坐在无垠的黑暗中。
12.
“张佳乐,张佳乐!”
好像有人在叫他。
“醒醒!”
很熟悉的嗓音,带着不真实的急切。
我怎么啦?他拉动着嗓子,想用最平常的语气回一句,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能秃噜出来。一个翻身又睡了过去。
张新杰本是一觉睡到天亮的类型,今夜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一阵呜咽声,听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干脆打开床头灯坐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张佳乐病发时有别人在场。
张新杰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情况,看着像是梦魇,但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梦魇,无论怎么样都喊不醒,脸色过于苍白,身体在发抖,不停地在呓语,勉强应和两声后意识又开始模糊。
更麻烦的是,张佳乐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绯色。
张新杰伸手,随即被烫得一惊。
他找出医疗箱翻出退烧药:“张佳乐,把消炎药吃了。”
回应依然石沉大海。
明明难受得弓起了身子,却始终不醒。
张新杰尝试了两次,实在做不到曾经看过的医疗科普视频里那样能让意识不清醒的人咽下胶囊。
他边换衣服边拨通了急救电话:“120么,我朋友……”
陪着张佳乐坐上救护车时,基地里大部分人早被这动静吵醒,一阵鸡飞狗跳。
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张新杰给叶修和喻文州一个个电话打过去。
集训前做得最正确的事情果然是逼着叶修买手机,他面无表情地想。
叶修那边只听了两句说了声好就挂断了,倒是喻文州电话一直拎着,等到医院了以后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张新杰没等太久,那急救室值大夜的医生看起来精神很不好,问他:“你朋友有精神类药物服用病史,他最近疗程是什么?”
宿舍里,喻文州一直举着手机没挂断电话,除了神出鬼没的领队一大半人都挤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小半人杵在门外。
即使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房间里照样安静得快到死寂的地步。
喻文州试探性地看向黄少天,后者一个劲儿摇头:他真不知道啊。
方锐再看向唐昊,人是有气场的,比如现在空气在不同寻常的流动,在唐昊身周一会排成“?”一会排成“我也不知道”。
方锐手上的屏幕对面,林敬言发了一串的😯。
扬声器里传来张新杰听起来平稳的声音:“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我们一起打比赛的队友,他把这件事瞒得很死。”
“哈,你们是电竞选手啊,你们这种人啊,都这样。”医生听着有些感慨,“那就先按正常发热流程走吧,你能联系到他的心理医生么?一般患者都会和主治医师加联系方式的,这比我们走官网查要快多了。”
“我试试。”
其实说是试试就是用张佳乐的指纹解锁手机,事出突然,张新杰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让他惊讶的是唯一一个备注医生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给这位贺医生拨过去语音通话。
贺医生显然是睡得正香,看都没看联系人备注就带着十足的起床气怒吼:“干啥,我睡觉呢。”
“你好,我是张佳乐的朋友……”
“张佳乐?”对面听起来跟被打了拳似的一秒清醒,“他怎么了?”
张新杰不知道怎么样算是给心理医生讲到重点,只好先把情况描述了一下,末了道:“医生现在准备给他打点滴。”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嗯他没别的问题的,先降温退烧就行了。他药停了有段时间了没问题,别的我自己来看。”
张新杰有些惊讶:“你在北京?”
他还以为是张佳乐在昆明的医生。
“我在天津开研讨会呢,昨天最后一天了,正好过来。”
“……谢谢。”
“不用,对病人负责也是医生最重要的准则,再说他挺配合的。”
挂断通话,护士消毒好了针筒,张新杰蹙着眉:“能打针不挂水么?”
“我知道你们的手贵,放心,取针了以后拿热毛巾敷两天就可以了。不过估计他这两天可能得住这了。”
待挂了水,张新杰收到了叶修发来的一串信息,意思是给张佳乐转到单人病房了。
这样也好,天亮以后省得被粉丝发现。
在张新杰叮嘱完国家队的人让他们别现在来医院,再找了张椅子眯着睡了大约一小时后,病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是个陌生人。
“你好,我是贺修远。张佳乐怎么样了?”
说罢已经快步走到了病床边。
这是叫了辆多快的车。张新杰没问出口。
贺修远看完病历松了口气:“还好,没大事,等正常退烧就行。”
“不用吃药么?”
“现在药房的人还没上班吧,我在这个医院没什么权限,为了保险的话,等天亮以后让他们开这些。”贺医生说着借张新杰手机备忘录打了一串字。
“放心,你是张佳乐的队友,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不会有大事的。”
“那他今天为什么……”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好久没跟我联系过了,不过这种心病发作起来有点像ptsd,这个懂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懂的。好了,我也不打扰了,我回去补觉去。”
张新杰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们帮您在旁边酒店订了房间。”
贺修远提着门口的行李箱风风火火地离开。
张佳乐一直睡得迷迷糊糊,虽然退了烧但意识不大清醒。
他听见有人进来又出去,很想睁眼看看,但是疲惫让他只能继续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张新杰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来人愣了会。
“他怎么样了?”
“住两天院吊水就行。”
“那就好……怎么突然发烧了?”
“孙哲平前辈,你知道张佳乐前辈有精神病史么?”
张新杰用的是敬称,但怎么听都像是威胁。
“……不知道。这些年我和他没联系过。”
“为什么,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有些事情,都懂,都能理解,有些话不能说也不会说,那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依然觉得你欠他一个解释。”
“我是否该觉得荣幸,一向以严谨著称的张副队会说这种话?不过……”孙哲平说着,坐下,把张佳乐正在吊水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包住,他连自己的左手都没这么仔细过。
张新杰做事一向仔细,被子是盖过手的,可睡梦中的张佳乐依然觉得输液的手很冷。
孙哲平呢……孙哲平最知道他怕冷了。
“我后悔了。”他轻声道。
张新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张佳乐觉得手上有点湿。
可他还是没力气醒。
天亮以后张佳乐终于睁开了眼睛,床边没有人,看来是他在做梦。
“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说。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病养好。”张新杰按灭手机,“训练什么的我请过假了。”
张佳乐是第二个白天结束的吊水,喻文州在帮忙办出院手续——在张新杰守了第二个夜连打了三个喷嚏以后他就被叶修压着回基地休息了。
某人原话是这么说的:“你再折进去我怕老韩直接过来灭了我。”
“晚了,我已经到了。”韩文清身边还有个恨不得全世界看不见自己的方士谦抱着他可怜的包,早知道该去买点吃的。
“哎呀你来这么快呀哈哈哈哈……”
“叶修,我就两个队友你有本事给我全整医院里来了?”
“文州你说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文州,文州?!”
虽然方士谦还是来看张佳乐了。
张佳乐被他们逗得不行,病历被他捏在手上,这是一本很老的病历,不少页上已经折了角。
他看见孙哲平和医生打完招呼走来。
这病也该好了吧。
张佳乐想,不如从现在开始。
13.
“孙哲平。”
应该是五年以来,张佳乐第一次唤他。
都说名字是最短的魔咒,他从前还当笑话听,但真落到自己身上,孙哲平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轻声道:“乐乐。”
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听见他俩的对话,黄少天和方士谦赶紧推着医护人员离开了战场。
张佳乐突然笑了声:“看来你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孙哲平不敢看他,外头太阳很大,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但我想,张新杰有句话没错,张佳乐……我欠你个解释。”
“你欠的不止这点,但没关系,我已经不想也不需要听了。孙哲平,我们分手。”
看着孙哲平骤然变色,张佳乐释怀了:“不过,想来这句话在你这,晚了点。”
“张佳乐……当年我不说就走,只是因为我说不出口……我不想亲口告诉你,我是你的拖累。”
“哦。”张佳乐望着外面,表情平淡,就好像事不关己,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天人交战,“那又怎样,孙哲平,放我走吧,你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过来了,以后我也能一个人过。”
“张佳乐!”孙哲平一把抱住他,很想用力却又不敢。无论他早些时候多么喜欢给他起外号,如今只能化为一句徒劳的张佳乐。
“孙哲平,你有一句话,也说得很对。我该立足当下,所以我更不该被没有明天的过去拌住脚。”
张佳乐定定望向孙哲平眼睛深处:“孙哲平,我恨你。”
孙哲平一愣,身体就如同吃了一发僵直弹般,下意识松开了张佳乐。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我还要去追他们不然赶不上车了。”张佳乐说着,趁机推开他,“孙先生,你自便。”
不想他刚转身迈出一步,就被孙哲平从背后死死地箍住:“张佳乐,我昨天是在求我父母原谅,我想把你带回去让你见一见他们。”
“如果你想恨我,那就恨吧……”孙哲平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抖,“或者想让我体验你经历过的一切,我也可以接受,现在换我等,是公平的。”
“你手怎么样了?”张佳乐忽然问了句。
“没什么变化,前两天听说德国那边人造出了可替换月骨,不知道能不能行,不行就这样。我这几年过得非常浑浑噩噩。那你呢……你ptsd发作起来,又是怎么过的。”
“吃药。”张佳乐低垂着头,“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孙哲平,你个大傻子……”
你好哪里去了,疼坏了都不知道躲的笨蛋张佳乐。
这句话孙哲平没有说出口,他道:“张佳乐。”
“转身,抬头。”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明天么,因为现在我们不需要再躲在那个破旧的宿舍里为未来发愁了,我们每天都很好都这样。”
张佳乐笑了:“孙哲平,我还是恨你。”
“我知道。我送你回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重新开始追你了。”
14.
“我说不可以呢。”
“那我就死缠烂打,已经晚了,我已经开始追你了。”
“你看外面是什么?”
“……”
“孙哲平,你好歹也是个大少爷能不能每次都用送花这种土得要死的环节。”
“你不喜欢我就换一个,一直到你喜欢为止。”
“你,我怎么没发现你现在比以前更流氓了?”
“那你同意复合么?”
“不同意。”
“那我继续。”
【END】